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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姐,”他说,“我一直没机会谢你。那天多亏了你,否则她真会被警察抓去。”
“你可以把她藏在大皮箱里嘛!”柔安开玩笑说。
“是啊!可是不能藏好多天。别小看你自己。我真欠了你一大笔人情债哩。你抽烟吗?”
柔安接过烟。李飞一面点火,一面说:“我不知道你会。”
“偶尔抽抽。”柔安说。
“我喜欢抽烟的女孩儿。”
“为什么?”
“她肺里也会有一大堆坏空气,彼此更合得来。”
柔安以前没有在别人面前抽过。抽烟使她觉得很轻松,更舒服。她立刻说:“我在家里抽。”
“你叔叔赞成?”
“不。男人抽烟,却不赞成女人抽,岂不是很不公平?”
文博很激赏她这种平静的语气:“你觉得男人对女人不公道?”
“我认为如此。”
“这是女人的错。”李飞说,“只因为男人不赞成,她们就不敢做。”
“这很自然嘛。你又不是女人。”
李飞大笑:“男人是不喜欢看女人吐烟圈。你和女人说话,她对你的脸吐烟圈,你就觉得她和你平等。男人最怕这一点。”
“原来这才是关键。”
“嗯。抽烟的男人头顶有一圈光轮,身体自然舒展。如果女人一直吐烟圈,她就赢得了男士的尊重。如果她把烟吞下去,男人就可以小看她了。”
柔安对着他的脸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李飞边咳边笑:“你瞧,你现在获得我百分之百敬意。”
“你现在才发现哪!”范文博望着少女意趣盎然地说。
柔安高兴地望着层层烟雾。“烟真是一种懒散的东西。”她说,“你看它卷得多美,飘得多美。我常常坐在床上抽烟,看它飘浮,溶化,就和思绪一样。”
李飞听得入神:“你一定想得很多,也常常做梦。”
“我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太多了,常常无所事事,累了,就躺在床上,找本,望着烟雾发呆。它优哉游哉,就像思想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一会儿就消失得无踪无影,像里说的一样,一切都不见了。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吗?”
“杜小姐,”范文博说,“我们该庆祝庆祝,陪我们吃饭如何?你也喝酒吗?”
“一点点。”她柔声地说。
饭店里,范文博举杯敬柔安说:“我欠你的情。如果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别忘了我是你的朋友,也是李飞的朋友。”
李飞又递一根烟给柔安,替她点上。
第18章 朱门(18)()
“尽情吐烟圈吧!”他说。
“如果有什么想法,别让它消逝。”范文博说,“我们可以善加利用。”
柔安缓缓地吐了一口烟。李飞也调皮地吐了一口,两股烟混在一起,冉冉升空。
“我的思绪碰上了你的,这是心灵的会合。”
她伸手挥开烟雾:“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真是反复无常。”他说。
“不,我们只是傻气罢了。”她回答说,“我可以把一切思想用一元一盎司的代价卖出去。告诉我,如水是不是爱上遏云?”
“谁知道?!”文博说,“如水是一个怪人,他太重情感。我想是遏云跌入困境后,他才迷上她的。”
吃过饭,李飞取了份晚报来看。他那篇西北光复的文章就在上面。
“看什么?”柔安发现他专心看报,就问他。
“我写了一篇文章。”他递给她。她读着读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你喜欢吗?”
“不!为什么你要写呢?”
“我没说什么呀,我只写了些我认为有趣的事实。”
她一脸愁容:“也许不安全。你嘲笑东北将军,主席会不高兴的。”
范文博接过报纸读,柔安直瞪着他,不耐烦地问:“你认为怎样?”
“编辑敢登,大概是觉得没问题吧。”
柔安对李飞说:“如果你事先征求我的意见,我不会同意你发表。谁知道当局会怎么做呢?”
李飞大失所望,他原以为她会喜欢的。她一言不发,晚宴不欢而散。
李飞替她叫了一辆黄包车,然后自己径直回家了。
14
第二天李飞收到上海新公报拍来的电报,要他去兰州,可能的话,甚至到更边远的地方。社方很满意他的报道,对新疆也很感兴趣,主编特别要他追访回族名将马仲英的生涯计划和野心。
李飞一直想到这陌生的新疆世界探险,他认为自己应该离开西安一阵子。西安像一位好熟好熟的老友,新疆却是新交;西安像一出家庭剧,有悲有喜,但是在新疆他可以见识真正的大场面,比方种族、宗教的大冲突。而且,他还想追访东北兵的行踪。与柔安初识,真不愿和她分开。但是他感觉彼此相当投缘——至少他确信自己的——暂别绝不会带来什么改变。
他收到如水的信,说他和遏云一切顺利,正打算去天水和她父亲会合,然后带他们去兰州,遏云在那比较安全。字里行间,可以感觉到他对遏云愈来愈认真,有心做长远的打算。
李飞挂电话给柔安,说他决定去新疆,她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去多久?”
“几个月而已。”
“什么时候走?”
“可能明天。”
三岔驿别庄(2)
“拜托,飞,今晚我不能出来,明天可以,大概六点才行。春假期间我打算到三岔驿去看父亲,希望你也去。”
“好哇。明天见。”
第二天四点钟,飞鞭到范文博家。有大情况出现,飞鞭向来很兴奋。他头上缠着黑布,两只大眼闪闪发光,面上的肌肉扯得紧紧的。
“范大叔,我亲眼看见几个兵跑进新闻报办公室,抓了一个人,用手铐带走了,听说是主编。”
范文博拉长了脸:“你亲眼看到的?”
“我刚好路过。一大堆人围在那儿。士兵抓着一个人出来,我想可能是你的朋友,所以来告诉你。”
“谁说是主编?”
“街上的人都这么说呢。他戴着黑边眼镜,脸色像白粉似的。士兵把大家赶走,然后把报社封了。你有没有事要我做?”
范文博沉思了好一会儿,说:“没有,不过你留在家里,我大概会找你。”
范文博立刻挂电话给李飞。
“赶快离开。姓杨的被抓,报馆也被封了,尽快来这儿,别冒险。”
报馆被封,主编被枪毙,也不是第一回了。“哦!”他自忖道。匆匆走出房间,和母亲话别。
“妈,也许会有警察来找我,就说我去洛阳两天。警察有没有来,你可以挂电话到范家告诉我。”
母亲敦厚的脸上呈现惊慌的神色:“儿子,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来不及解释了。我不能挂电话回来,妈,我大概要离开一段时间,不过别替我担心。”
他握紧母亲的手,依依不舍地放下。
巷子里很静。他跑过后巷,叫了辆黄包车,来到范文博家。
范文博迅速地看了他一眼:“飞鞭看到姓杨的上了手铐被带走。你最好尽快离城,到天水找如水好了。”
“我不能就这么走,我想见柔安。”
“搭下班车,愈快愈好。”
李飞打了个电话给柔安,说明大概。
“我必须马上离开,可是我要先见你。一定要。一定要。”
柔安愣了好久。她听到他绝望的声音:“没时间了,柔安,我能不能来你家?没见到你,我不走,还剩一两个钟头。”
“你到西侧边门,我在那边接你。”
李飞在柔安家附近下车,走了过去。他以前没来过大夫邸,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边门。
柔安站在门口。他一走近,她就低声说:“进来吧。”
深邃的目光充满焦急和柔情,她悄悄关上门,才发觉李飞的手臂环住了她;一转身,迎着他热情的注视。仿佛花朵面对太阳展颜,双唇自然地贴合在一起,这是他们的初吻。她旁若无人地抱紧他,睁开眼,低低地说:“往里走,我带路。”粉颊上一片酡红。
“我搭七点的车走。”
柔安甩甩头,无可奈何地表示接受:“那么还有一个多钟头。”
“一定是那篇文章惹的祸。”
“现在操心也没用了,你必须离开这里才安全。”说完,她捏捏他的手。
夕阳照在院子里,六角形的院门通向大院,沿着她婶婶房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