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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的进攻最后终于失败,闸北附近两个半月的战斗证明他们是白费力气。这不合乎一切军事原则。根据一切战争法则,钢铁和血肉对阵,血肉应该会逃走。掌握空军、超级坦克、超级枪炮,尤其是海军大炮的一方,毫无疑问应赢得胜利,但是这一仗打了十多个星期,中国战线还坚守着。日本人开始抱怨中国人用“不公平”的自杀战术。这是一位日本军官气冲冲宣布的。“根据一切战争手册,”他说,“中国人已经败了,他们却不知道。”
基于这两个半月的经验,日本人首次启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出名的“无声弹幕”老伎俩。这次对准中国战线中心的大场,如果他们能攻出一个缺口,中国人在江湾和闸北的右翼就被切断了。炮弹一寸寸摧毁中国的防线,日本人占领了郊区的村落。大场的中国司令自知责任重大,必须不顾一切坚守,最后中方所有壕沟和防御工事都被夷成平地,士兵都坚守至死,一营营遭到敌人突破。这是整个抗战中流血最多的战役,双方损失都很大。
老彭和梅玲——现在是丹妮了——就在这场战火中到达此地。
丹妮不愿被人看见,他们就在远离战火的外国区艾道尔第七街上找到了一家小旅馆,他们只租到一间房间。
第二天他们到柏林敦旅社找博雅的亲戚留话。那间旅社位于包柏灵威尔路,是一流的旅店,是一个中国人向外国店东买下来的。房客大多是中国人,也有少数外国客人。旅店沿用外国旅馆的规则,服务生都穿白色,像中国的丧服一样。
老彭和丹妮进去找博雅的叔叔阿非。老彭仍穿着旧棉袍和那双没有擦油的皮鞋,脚跟又宽又低,门童差一点拦住他,但看见他旁边有一个美丽摩登的小姐,这才让他们进去。服务台边的职员用电话通知了房客,他们就上了三楼。
阿非不在,他太太宝芬在房里,和木兰的嫂嫂暗香在一起。暗香的两个女儿也在,正和宝芬的两个女儿玩得起劲呢。
老彭在门口自我介绍:“我是姚博雅先生的朋友,我刚从北平来。”
宝芬叫客人进屋:“阿非不在家,我是他太太。这是曾太太,我的表嫂,经亚的太太。我猜你听过我们的名字。”
“这是我侄女丹妮。”老彭说。
然后宝芬介绍她十四岁和十二岁的女儿银红、银珠,以及经亚的女儿:十五岁的婉若和八岁的婉珍。
丹妮很兴奋。她看过罗娜的家庭相簿,也听说博雅有很多迷人的姑婶。宝芬的美貌、衣着和仪态有些吓住了她,但是暗香穿得很朴素,具有一种单纯的气质,显得和蔼可亲。
“我曾在北平做过罗娜的客人,”丹妮说,“听她提到所有迷人的亲友。”
婉若是四个孩子中最活泼的一个,她连忙和妹妹婉珍冲进隔壁房间,激动地对父亲曾经亚和哥哥宛平大叫:“北平家乡有位朋友来,爸爸。”
“还有一个小姐,”婉珍说,“她有一头漂亮的鬈发,说话声音很好听。”
经亚正在教儿子中文。宛平今年十八岁,是一个谨慎、聪明的少年,他帮家里管账。孩子们拖着父亲进屋,等大人介绍。丹妮喜欢这些孩子。他们都很漂亮,宝芬的女儿继承了母亲的容貌,但是婉若活泼顽皮,最吸引丹妮的注意。孩子们的出现立刻带来了快乐、舒适的家庭气氛,那是她梦寐以求的。
当老彭和大家谈话时,丹妮开始和女孩们聊天。婉若起先很害羞,只回答她的问题。但是她一直崇拜美女,于是自言自语说:“是宝芬舅妈漂亮呢?还是这位新来的小姐?谁是第一?”因为她心里早就把宝芬列为第一,木兰第二,尚未决定谁是第三,有时为了忠心而把母亲列为第三,暗香却说她不配。现在她的排名全乱了。她一直盯着丹妮,最后她鼓起勇气,问起她们此行的经过,于是丹妮有机会开始描述河西务的战争和响尾蛇的故事。
小孩充满敬畏。“响尾蛇是什么?”他们问道。
“咝——咝——咝!它的尾巴先响几下再攻击呀!”丹妮挥了一下手臂说。
这个声音和手势太精彩了,大家的谈话都停下来,丹妮告诉孩子这段刺激的经过,其他的人也注意听。午夜的毛毛雨黑庙的聚会响尾蛇临行的歌声黎明伤者回来,以及外面妇女哀悼死者的哭声,这些意象营造了某种强烈而无法磨灭的印象,只有年轻的心灵才能接受。
“咝咝咝!再说一遍。”小婉珍说。
“咝咝咝!”丹妮又用同样的手势再比一遍。
大家都笑出声,现在孩子们和丹妮混熟了。
小婉珍望着她颈上的红胎记。
“这是什么?”她问道,“我能碰一下吗?”
“当然可以。”丹妮说道,俯身让婉珍一次又一次好奇地摸着。
“你摸摸看。”她对姊姊说。婉若也很想摸,又有点怕。
“不要没礼貌。”暗香说着。于是婉若没有摸,但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心里非常后悔。
老彭若是说出博雅和丹妮计划在上海见面,或是说他俩的关系,都不合适。他宁可说他和博雅打算一起南下,但是城中情势突然紧张,他们就分散了,他说他急着离开上海,等见过博雅就走。于是他要经亚把他在张华山旅社的地址交给博雅,但请他别告诉别人。
回到旅社,老彭和丹妮一心等博雅来。全国各地有钱的难民均涌向国际区和法租界,尤其是艾道尔第七街,就连张华山这种廉价的旅社也客满了,包袱和皮箱一直堆到天花板上,就连走廊尾端也租给人当卧铺。外面艾道尔第七街的人行道则充当了穷难民生活和睡觉的场所。
老彭在街上乱逛,到廉价饭店和路边小摊吃三餐。难民的处境堪怜。日本兵已攻破大场,战争期间一直守在家园的村民现在涌入外国区,不知道该上哪儿好。男男女女宁可冒着被机枪扫射的危险,越过杰士菲桥和马克汉路,而不愿在侵略者的通道上等死。长长的艾道尔第七街人行道很宽,吸引了这群人。丹妮以前常陪母亲去的“大世界娱乐中心”已变成大难民营,连水泥台阶都充作睡觉的地方。找不到住处的人还在附近游荡,希望能分到难民厨房的施粥。
丹妮尽量不出门,她由旅社窗口看那些悲惨的民众,学着用老彭的眼光来观察。他每次回来,总不忘记带馒头。丹妮看他回来,发现他总是将馒头分给难民,他们会为馒头打架,老彭只好奔逃脱身,气喘吁吁地回到房里。
“总是强壮的人抢到,”他气冲冲地说,“弱小的人没有半点机会。有一个妇人带着一个瘦巴巴的孩子——他们快饿死了。”
“我能不能拿东西给他们吃?”丹妮问道。
“你会被人踩死。玉梅,你比较壮,把这一块钱拿去,到转角的小店去买一块钱馒头——最便宜的。把篮子和毛巾带去,小心盖好带回来。避开群众,赶快由边门溜进旅馆。”
玉梅带回一篮馒头,老彭就拿出毛巾,包了十二个,藏在他的长袍下。
丹妮和玉梅在窗口张望,看见老彭沿街走去,避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再转向那个女人和三个病童呆坐的地方。他偷偷地把馒头迅速倒在女人的膝盖上,转身就跑。
一场战斗开始了。有些难民追赶老彭,有些人看到母子身上的十二个馒头。那个女子被人推来挤去,却以母狮的毅力抓紧馒头,孩子们也尖叫奋战着,最后丹妮看到那个女子保住了三四个馒头,其他的被人抢走了。
“哦,她有没有拿到?”老彭气喘吁吁进门说。
“拿到了几个。”丹妮说。
第二天,丹妮下去叫那个女子到旅舍的边门来,但是要和她隔一段距离。
女人进屋,只穿一件不到膝盖的破单衣。她认出老彭,拜倒在地。大家扶她起来,拿出一篮馒头。
“尽量吃。”老彭说。
女人双手颤抖,伸向馒头堆。
“不用急,”老彭说,“坐下吧。”
他先将其他馒头拿走,逼她坐下。然后倒一杯茶给她。
“噢,我不敢当。”老妇人说,“我的孩子”
“先别管你的孩子,你先吃。”
“她病了。”丹妮说。
“病了?”老彭吼道,“她饿坏了,就是这么回事。等她吃饱就没事啦。你不明白饥饿的滋味吧!”他声音突然又柔下来,“不错,只是饿坏了。”
第171章 风声鹤唳(20)()
“是的,只是饿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