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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要去。我们的任务不就是要阻止示威游行吗?不是挺好玩的吗?”
“我们去赶那批娘子军!”
十一二个年轻人冲向那些女生。“嗬!嗬!嗬!”他们拿着长竹棍前进,有的仍完整,有的已经断裂了。
少女们尖叫着转身逃跑。谁都忍不住要看看排球队丰润雪白的膝盖。
说起来这些警察脱下制服,和其他年轻人没啥两样。也可以说,当他们穿着制服集体行动时,往往会做出单个人穿便衣时不会做的事情。再说,一个优秀警察应该具有追赶任何逃犯的本能。他们之中有很多人从来没有机会和女大学生说话,更别说为公事追捕她们,抓她们的身体,从她们雪白的手臂上夺下旗帜,和她们的腰、臂如此接近了。
李飞热血沸腾,这根本连逞英雄都谈不上,卑鄙懦弱。他冲向警察,消失在拳打脚踢的混战中。
一个年轻警察追着一个排球队员,抱住她的大腿,一块儿跌倒在地上。
少女坐起来,发怒地对他吼道:“你不要脸!”
“奉命行事嘛。”年轻警察边说边笑着站起来,懒洋洋地拍掉制服上的灰尘。
少女看到警察的帽子落在地上。
“这可好了!”她起身捡起帽子,挂有校徽的白衬衫肩膀被撕破了。
“别发火,小姐。我们是奉命维持和平与秩序的。帽子还给我。”年轻的警察说道。
少女仍然狂怒。“不!”她绷着脸、噘着嘴。
“给我!”
“过来拿呀!”
警察走过去。少女挥舞着帽子,用帽子掴他耳光,随着优美的旋律一左一右,然后转身就跑。李飞大笑。她跑得很快,可是有一群人横在她面前。警察跑来从后面抱紧她,根本看不见他是否在和她抢帽子。李飞看准了用力把那个人踢倒,少女挣脱了他的纠缠。
李飞若无其事地走开,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警察爬起来,啪的一声戴上帽子,向周围张望,神情很激动。
“是你踢的?”
“没有哇,我干吗要踢你?”
少女们一面尖叫、咒骂、呻吟,一面快速地解散。有些女孩子跛行。那位警察也跛着脚。他神情激动,显示着雄性野兽肉搏中的原始乐趣。
有位警官旁观。一声哨音,浑身脏兮兮的警员都退回巷子里。
“这些摩登的女大学生妙透了!”一个人说。
“什么时候还会有女学生加入的示威游行,长官?”另外一人问道。
警官看看李飞。
“你在这儿干吗?”
“我是记者。”李飞说着,转身走开。
警官追上他:“你不会把这些都写出来吧?嗯?我们可是奉命制止示威的。”
“可是你们大可不必对女孩子那么粗鲁呀。何况,她们在跑。”
“我向你保证,这只是执行任务。”
警官转身,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上来。
混乱结束了。真是一大讽刺,警察乐队又开始演奏了。因为乐队在街上就是要吹奏音乐,正如警察应该追捕逃犯,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女学生不见了。地上满是刚刚还神气地在阳光下飞舞的纸旗。中国年轻一代的神圣进展,竟落得如此沮丧的下场。还有女性风味哩!到处都有发夹和发带。李飞还看到一小撮头发,必定是哪个女孩头上掉下来的。
他看到一位穿黑棉袍的少女独坐在树下的一张长椅上,头发散落零乱,正用手揉着膝盖。
李飞朝她走过去。
“需要我帮忙吗?”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右边太阳穴上有一抹滑稽的污泥,但是她的眼睛又大又黑。
“不用了,谢谢你。”
“受伤了吗?”
“不很严重。”
他看到她耳朵后面有个伤痕,正渗着血。
“流血呢?那儿。”
“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后面打了我一下,我正在找我的手表,应该就在这附近。”
“只要没被踩碎,应该是不难找。”李飞巡视零乱的现场,踱来踱去,有秩序地把纸片踢开。
“金的吗?”他转向少女。她已经卷起长袍在检查膝盖上的瘀伤,此刻立刻盖住膝盖。
“是的,金壳的。一定是掉在这里。绝不会掉在路上。”
树叶将片片飞舞的碎影投射在光亮的地上。少女站了起来,想要走动。显而易见,膝盖上的瘀伤一定很痛。
这地方不大,发亮的东西应该是不难找到。一阵风吹过,把大部分的纸片刮起来旋转。李飞把剩下的碎片堆积起来,仍未看到手表。他慢慢地走向少女。她弯着身,一只手捂着膝盖。他看到摇曳的树影中有个东西在发亮。
“在那边!”手表有一部分被埋在土里。他拿起来,把它靠在耳边。停了。
“真谢谢你!”当他把表递给她,她感激地道谢,跛着走向长椅。她有一张小圆脸,匀称的下巴,苗条而优雅的身材。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没关系。”她咬着唇,拂着发丝,想把它弄整齐。
“你的太阳穴上有一块污迹。”
他把自己的手帕拿给她擦污斑。她没能把污斑全部擦掉。
“我帮你擦吧。”他轻轻地用手帕擦她的太阳穴。
“我看起来一定很恐怖。”
“不。你看起来很勇敢。”
她对他笑笑:“刮点伤算不上勇敢。”
他想开个玩笑:“你是为国家流血呀!来,伤口一定要洗干净,包扎好。隔三条街那儿有一家医院,我带你去。”
她眼中现出犹豫的神色,勉强地站了起来。他招来一辆黄包车,扶她坐上去。
“我陪你去,你不能单独去。”
“那么再叫一辆车。”
“不!我宁可走路去。不远嘛!”
李飞告诉车夫拉慢一点,他要用跑陪着她。
“我还没好好地谢你呢,你也还没告诉我贵姓。”
“李。”他说。
她又看看他,不过没继续问下去。
“你呢?”
“我姓杜。”
“我如果知道你的名字,到了医院比较方便。”
“柔安。温柔的柔,安详的安。”她脸红了一下。
她脸色苍白,耳朵后面的伤口痛得很。激动、流血、蓬乱的仪表使她觉得很不舒服,现在她感到有点冷。她咬紧牙,在风里前进,然而有这次经验也蛮有意思的。李飞走在她身边。被人家看成淑女真好。
她试着找个话题。
“你在这儿出生的?”
“是的,我在这儿长大的。住在北城。”他的声音坚定、自信,有点粗率,他的态度潇洒自在。
“我听得出你的口音。”李飞自从上海回来之后,又开始讲本地的方言。“住”的发音像“十”。
“我也听得出你的口音。”
“你做什么工作?”
“我是记者。”
第2章 朱门(2)()
采访、特派员、编辑都算记者,连名编辑也自称记者。
“原来你是作家呀!”
他们来到市立医院的门口。有些受伤的女生脸上、手上缠着绷带走出来,柔安向一位同校同学打招呼。她觉得下车要比上车还困难,伸出一只手要人搀扶。李飞把手伸给她,她慢慢地滑下来。他扶她上台阶。
他们走进候诊室。还有一大堆男女学生等着疗伤。进到屋子里,避开了冷风和尘土,柔安觉得舒服些了。
“恐怕要等很久才轮到我们哟!”李飞要她把头靠着椅子后的墙壁,自己到挂号台去替她挂号。
“她住哪里?”护士长问道。
他想了想,写下“女师范”。护士长很多事,爱挑剔。她已经被这突而涌至的大批病人弄得很光火了。
“她的身份证明,拜托。”
“她的伤口就是她的证明。”他不耐烦地说。
护士长抬头看他:“我没时间跟你瞎扯。她父亲的名字、年龄和地址呢?”
李飞没想到挂急诊还跟病者的父亲有关。他勉强按捺住怒气,拿着挂号单走回长椅边。
大夫邸(2)
柔安把头靠着墙,这是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他中等身高,英挺的姿态。轮廓清晰突出,感性的嘴唇,眼睛闪着一股特殊的光辉。迅捷的动作,举步果决灵敏,还带着一股毫不在乎的味道。一撮任性的头发落在额头上。
四目相交,她垂下眼睑。认识这么一位青年真好。她仍然用他那条沾满血迹的手帕按在头上。
“你看,他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