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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二姐只跪在地下哀哀哭泣,口中翻来覆去念叨:“求奶奶慈悲。”尤三姐却抬起头来说:“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家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这府里,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我也不稀罕!”
凤姐最不喜尤二姐那般怯懦的人,见其妹反而有如此志气,不由拍手赞道:“好!就冲你这句话,我便帮你一帮又何妨!”
尤三姐大喜,忙磕头道:“多谢二奶奶。”尤二姐也磕头,脸上又是哭又是笑,凤姐瞧不上她这样儿,便道:“快起来罢,眼泪擦一擦。我虽然答应了,这事儿却不好办呢。”
尤三姐便扶了尤二姐起来,道:“一切都听二奶奶吩咐,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凤姐思忖一番,方开口道:“既然你家只剩你和老娘,要把你接进来,须得先将你老娘安顿好。”
尤三姐道:“这容易,前儿那府里珍大爷还说要接了我老娘进去奉养,也好陪伴姐姐。嗬,打量我们都是傻子,不知道他图什么?要不是这话也不这么急着来求奶奶了,既然奶奶肯庇护我,老娘他爱接去养着就让他接。”
凤姐笑道:“这可好,这样一来,我便去跟老太太说,你二人亲姐妹情谊深厚,所以接了你来伴着你姐姐,也说得过去了。只是你云英未嫁,住在你姐姐这里到底不便,必是要到园子里去住的。园子里姐妹们都还好说,只有一条儿,你既生得这般相貌,千万远着宝玉,不然名声有瑕不说,刺了二太太的眼,我可救不了你。”
尤三姐忙道:“二奶奶这样费心谋划,我也不瞒二奶奶,我心里有一个人,终身只等着他。宝玉纵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也比不得我心上人。若不是他,我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也不嫁旁人。”
凤姐听她如此说,心中好奇,却也不问是谁,只道:“好,好,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于是带她姐妹二人去见贾母,禀明了缘由。众人见凤姐这样“贤惠”起来,都颇觉难以置信,贾母也当凤姐是想赚个贤名儿,就同意了。
只有王夫人要顺手给黛玉添个堵,支使李纨去收拾了潇湘馆给尤三姐住,凤姐到底是晚辈,不能驳了姑妈兼婶娘的话。且她知道这事儿时尤三姐都已经住进去了,就算跟贾母告状也晚了,还连累尤三姐被贾母不喜,一旦贾母反悔不收留尤三姐,她可就白忙活了,所以也不提起,只瞒着贾母。
黛玉不知这来龙去脉,犹好奇凤姐为何改了性子。但王夫人将潇湘馆给了尤三姐住,就是明显不欢迎她了,黛玉虽然与众姐妹好,却也不会送上门去由人羞辱。因此再也不提去贾府的事儿,转而与其他仕宦人家的小姐熟络起来。
林珏亦新结识了好些贵介公子。京城中数得上的少年贵公子也就那三二十个,互相都认得,其中北静郡王水溶尤其是个爱结交笼络人的,如今还没有实职,便已传出了“贤王”的名号。这日他便说家中养的戏班儿排了一出新戏,借此名义邀了各家公子前来做客。
林珏虽不好这个,奈何师兄工部侍郎赵大人的小儿子赵承岳前来相邀,他就也跟着去了。到了北静王府上,只见文臣武将家的公子都有,正三四个一处在那里说笑,见他两个进来,都笑着打招呼。那赵承岳便叫过一位年轻公子来,向林珏介绍道:“这是我母亲娘家从侄,叫做柳湘莲的,使得一手好剑法,你上回说要见识见识,我才特地叫他来。”
林珏自然不知道柳湘莲是谁,只拱手道:“幸会幸会。”那柳湘莲也说:“久仰久仰。”正寒暄着,忽然外面王府属官来报:“乐善郡王、恪靖郡王都来了。”北静王水溶便忙接了出去,少时引了两个王爷进来,众人都忙行礼,然后方各自归座。
人已齐备,水溶便命上茶上席面,令戏台上开演。水溶那一拨儿好这口儿的在那里品评,这厢恪靖郡王便同林珏聊起来:“听闻我幼时旧仆钟嬷嬷在贵府颇受照顾,实在是多谢了。”林珏忙道:“不敢不敢,家母早逝,家姐多赖嬷嬷照料,奉养她老人家是应该的。”
一旁乐善郡王听见了,过来问道:“这是谁家的子侄?”恪靖便笑道:“是户部林大人的独子。”又为林珏引见:“这是我十五哥,我们打小儿一处长大的,都是自己人。”
乐善郡王笑道:“可是林如海林大人?咱们小时候他还在翰林院做侍读,教过咱们几个月不是?”恪靖笑道:“正是林大人,现翰林院林学士也是他的族兄弟,如今还给咱们留课业的就是他。”乐善听了大笑道:“这可是缘分了,说起来林公子也算是咱们的小师弟?来来来,这得喝一杯。”
三人相谈甚欢,直至台上小戏散场,北静王又命另置一席在花园里,众人又挪到园中赏景玩乐。左不过是射箭、投壶、划拳等游戏,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便笑道:“都是往日玩腻了的,究竟也没什么意思,我今儿可带了新鲜东西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
林珏一看就认出来是黛玉她们的诗集,只见冯紫英翻开几页,将其递与众人传看,众人都道:“冯兄今儿个怎么也雅致起来?往日你可是最厌吟诗作赋的。”冯紫英笑道:“你们先看,先看,然后咱们再品评。为着这一本诗集,也不知费了我多少心力。”
席上众人水平都不低,便是武将家的儿子也是从小儿读书的,太没文化的水溶也瞧不上眼,故看过一回,水溶便道:“着实有几首佳作,但冯兄弟一向交游广阔,费力这一说又从何而来?该不是你自己作的?”
冯紫英便挤眉弄眼道:“我哪有这等文采?这可是如今京中闺秀新编的诗集,都是各家贵女之作,绝不外传的,我好容易才弄到一本儿,看完了须得还回去的,你们还不赶紧着?”
都是少年郎,哪有不慕少艾的?听说是闺秀所作,保不齐里头哪一个就是自己将来的媳妇儿,故众人都争相传看议论起来。独林珏、赵承岳等几个在自家姐妹处看过的不说话,只听他们猜道:“平原侯蒋家有一栋青藜阁,这青藜居士应是蒋家小姐。长春阁主想来是卫家姑娘,九嶷仙人必是顾阁老的孙女,他老人家的书房正是名为九嶷仙馆。”
见林珏几个不说话,冯紫英还过来笑道:“林兄弟,听说令姐才华极高,想来也是在这诗集上的了?”
林珏一听,登时撂下脸来,问他道:“你是从哪里知道家姐才华高的?”
冯紫英见他生气,方觉出自己把话说得过于轻佻了,忙赔礼道:“都是兄弟的不是,我自罚一杯。”一面说,一面伸手将桌上玉八仙纹执壶取来自斟了一杯,一饮而尽。林珏犹不罢休,问他从何处得知,冯紫英无奈道:“就是你那位衔玉而诞的表兄说起过一回。”
第46章 林弟弟记仇()
林珏听说是贾宝玉在外面说他姐姐的闲话,气得脸都青了;冯紫英见此情景又忙解释道:“林贤弟莫气,他也是有口无心;连他自家的姐妹也说过几次的。”
贾宝玉一向口中离不开“女儿”二字;在座的几乎没有不知道的;故都颇能理解林珏的怒气;换了他们,自家姐妹的名字在别人嘴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只怕立时就要打上门去。
林珏更深知贾宝玉的脾性,往日也曾忧心过黛玉的名声;这会子虽然已是怒极;却还心里盘算着要借此机会将自家姐姐摘出来,于是又问冯紫英道:“我听说宝二哥今年逢着本命年,祭了星不许出二门的;你又是何时听他议论姐妹?”
冯紫英道:“这却是几年前的事了,贤弟方上京那一年;咱们兄弟还未曾相识之时;宝玉就提过一次,说贤姐弟二人皆‘风仪出众,不类凡人’。后来嘴里常提的便是他两姨表姐与”说到此处,停了一瞬左右看看,见史家公子不在场,方继续道:“与史侯家的表妹了。”
林珏听了冷笑道:“我就说呢,家姐一向只在外祖母处孝顺她老人家,如何又从宝二哥嘴里传出闲话?原来凡是远近亲友家的女儿他都要议论议论!”
赵承岳这三四年间都与林珏一起读书,其母柳氏夫人又是贾敏生前至交,故对林氏姐弟二人如何与王夫人不睦都是知道的,也曾出过几个馊主意帮林珏捉弄宝玉,同黛玉也见过面,此时便出声附和道:“就是,他哪里配得上提林”
“林”字刚出了个音儿,林珏便往左侧一步,狠狠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