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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夫人都点头附和,又赞天家慧眼,贾母听着自然欣慰,王夫人却心下不爽,只是顾忌着黛玉已与郡王定了亲,再不敢如先前一般看待,也跟着夸了几句。
虽然王夫人满面堆笑,究竟也没几个人肯理她,贾赦一让爵,便没事也传成有事了,更何况本来荣国府中就是二房当家,把柄都是现成的。为着个虚爵位与前程无量的嫡枝翻脸,也只王夫人觉得值,众人谁不说王夫人鼠目寸光?因此都不大瞧得起她。忠靖侯夫人更是对王夫人十分不喜,若不是王夫人从中作梗,湘云与宝玉的亲事早定下了,哪能拖到如今?因此竟如没见王夫人这个人一般,连话茬都不接,把王夫人气得七窍生烟。
众夫人太太处是这般情景,姑娘们那里却是其乐融融。黛玉此番将诗集中的贵女几乎全邀了来,众人相互猜名号,玩儿得不亦乐乎。探春说出“蕉下客”的名头来,也得了几分赞誉,但更受追捧的还是黛玉等几个才高的。说来说去,只宝钗等几人没名号,就有人问:“这位是哪家姐姐?”
黛玉虽与宝钗有些龃龉,却不愿当众给她难堪,因此只笑道:这位宝姐姐是二舅母的外甥女儿,上回说的‘淡极始知花更艳’那一句就是宝姐姐的诗。”
众人听了这句都赞叹不已,忙追问宝钗全诗,又问名姓家世郡望。名姓还好说,涉及家世宝钗便有些尴尬了,少不得实说,众小姐听了面面相觑。黛玉见宝钗满面羞窘,一时有些不忍,便忙笑道:“咱们原不问出身,只看诗词的。别说宝姐姐,上回我这伴读丫鬟丹鹤还写了一句‘一院露光团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姐妹们不也极力称赞的?”
黛玉提起这话,史家史湘霓便顺势道:“这一句着实是好,妹妹的丫鬟都有此才,可见妹妹的才高八斗了。”说着,又叫丹鹤上前相见,赞道:“又是个美人儿,更难得了。妹妹实在会调理人,这会子见了几个回事儿的丫鬟,竟都出落得极好的相貌,真真令人羡慕。”
蒋家蒋廷兰听了笑道:“你羡慕什么?你身边还有不好看的?再说咱们都是姑娘家,又不是爷,羡慕漂亮丫鬟做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史湘霓因想到贾宝玉的名声,便瞟了湘云一眼,要说什么,又怕湘云听不懂话,反倒口无遮拦,思来想去,究竟也没能开口,只又问黛玉道:“你这些丫鬟里,哪一个是给咱们抄诗的?该好生给赏才是。”
众人听了都道该给赏,黛玉见推辞不过,便命叫杜若、杜蘅、雪雁、丹鹤等几个丫鬟过来行礼,众贵女各有戒指手钏等物赏赐。因说起丫鬟来,相互间难免有些攀比,宝钗身边带了香菱、青儿两个,相貌也都是一等的,香菱又识字能作诗,着实给宝钗长脸。
一时开宴,黛玉便引了众人往明瑟楼行去,女眷都在此处饮宴。见了长辈又是一番行礼厮见,有没见过的各自给见面礼。轮到宝钗上前时,还未行礼,就有一位夫人急忙来到她面前,把宝钗惊得后退一步,撞到香菱身上,香菱吃痛,不由“哎呦”一声,宝钗便忙小声斥道:“没规矩,不看看在什么地方,你就乱嚷起来。”于是忙命香菱出去。
香菱依言退下,还未退出门,只见那位夫人追上来,含着泪道:“小姐,我是娇杏啊,总算寻着你了!你怎么沦落到如此境地了?”
第106章 一更()
宝钗见这位官太太赶着叫香菱“小姐”;心下大惊;又不知是何人;不敢轻举妄动。香菱亦大惊;仔细打量了一番,却不敢认;只道:“夫人认错了罢?我从小被拐子拐卖;父母家乡一概都不记得了。”
那夫人听了,近前来拉住香菱的手,流泪道:“我哪里能错认了小姐?小姐这眉心中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是从胎里带来的,怎么会错?”又絮絮叨叨地说道:“小姐竟半点儿都不记得了?咱们家老爷姓甄,太太姓封;小姐小名叫做英莲;原住在姑苏阊门胡芦庙边上。连我们爷还是得了咱家的接济,方能进京赶考做官的,后来想要报恩;却听说小姐走失了,这些年都四处派人找寻呢;哪里料到小姐竟到了京城来?”
香菱听得这一席话,恍惚也想起了些;一时忍不住也滴下泪来;哭道:“你真是娇杏?我不是做梦罢?”娇杏忙道:“真个是我,小姐想起来了?”香菱呜咽道:“那拐子当年拐了我去,不许我提起故乡家人来;一提就要挨打,所以我也不敢说,渐渐连想也不敢想了。你方才说我的小名儿,我才想起来,小时候常做梦梦见有人叫我‘英莲’的。”
此时在场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叹息,也有抹泪的,也有上前解劝的,那娇杏便问宝钗道:“你是哪家姑娘?当初花了多少钱买了我家小姐,我照数赔,只求放还了小姐。”说着又搂着香菱哭起来道:“小姐当初也是娇养长大的,如今竟做了人家的丫鬟,这叫我怎么告诉太太去?”
娇杏这样一说,宝钗站在一旁就显得尴尬了,方才她还呵斥香菱呢。但香菱到底是薛蟠的妾室,宝钗也不好擅自做主,又不知娇杏是何人,不敢得罪,便去看王夫人、薛姨妈的眼色。王夫人正因众人冷待她而气闷,听得娇杏如此说,她便忙笑道:“这是我娘家妹妹的女儿,金陵薛家的姑娘,如今在我们家住着。贾太太宽心些,这些年我们并没有薄待了香菱这丫头,还抬了她做”
王夫人刚要说抬了香菱做姨娘,却被薛姨妈打断了接过话头去,陪笑道:“正是我家买了香菱,啊不,是英莲。我们家当日买了英莲回来,从不曾苛待她的,还抬了她做一等大丫鬟。您且莫急,我这就打发人回去取契纸,也别说什么钱不钱的,原不知道她竟是如此身世,如今既知道了,自然该成全人家母女的天伦之乐才是。”
王夫人端着豪门贵妇的架子,好似抬了香菱做姨娘是多大的恩赏似的,薛姨妈却深知说出这话来犯忌讳。不说的话众人只当香菱是宝钗的丫鬟,薛家还了她的卖身契还能赚个人情。一旦说了出来薛家反而难做了,不放是得罪人,放人也不合适,丢了自家的脸不说,还给娇杏添了难题,赎个丫鬟回去仍可当小姐待,赎个小妾回去却怎生处置?且薛姨妈自己也清楚,薛蟠在外头的名声可不大好,还有当年为争夺香菱打死人命的案底,万一让娇杏知道了,娇杏又是都察院御史的夫人,若她要为香菱出头翻案,贾家也未必保得住薛蟠。
她却没料到娇杏已对香菱之事知道得清清楚楚。原来当年因贾敏晚死了两年,故贾雨村在林家多教了两年书,并未碰上薛家的人命官司。不过虽应天府尹另有其人,却仍是惧四大家族威势,判了薛蟠无罪。贾雨村倒是进了都察院,如今已做到正四品了。但都察院行监察百官之事,难免得罪了人,就有人翻出旧事来,参他以妾为妻。
贾雨村当日乃是因嫡妻染病下世,娇杏有子,所以扶正了她,哪里料到多年后竟被人抓了这把柄?不免急得寝食不安。这事原与林家无干,只是贾雨村毕竟是黛玉姐弟的蒙师,时人将师生之份看得极重,若贾雨村因政斗倒了还罢,私德却不能有亏,否则林珏也要受牵累。且贾雨村是林如海举荐的,林家实不好坐视不理,恰黛玉想起香菱命运来,有意救她,便送了香菱的消息给贾雨村娇杏夫妇。
贾雨村能一路高升,自然不是傻的,也不问林家从何处得的消息,只一口咬定当年香菱之父甄士隐对他有恩,娶娇杏是为报恩,这许多年来都尽心尽力寻找香菱云云。如此一旦真寻着了香菱,就是贾雨村夫妇知恩图报,名声上就过得去了。因此贾雨村又使人去打听清楚了香菱被拐后如何到的薛家,嘱咐了娇杏,若薛家不肯放人,就追究薛蟠的人命官司。
娇杏不过侍女出身,因生了儿子才得以扶正,不懂什么大事,只凡事都听贾雨村的。此时只等薛姨妈说出香菱为人妾室的事来,她好发难的。不料薛姨妈提也不提薛蟠,娇杏预备的话就不好说了,只得搂着香菱哭。她原是香菱之母封氏的贴身丫鬟,对香菱实有几分真情,因此对薛家更为不齿,只哭道:“薛太太不必如此,我知道你们家是皇商不差钱,但我们小姐原是书香人家的闺秀,不敢说金尊玉贵,也是老爷太太的掌上明珠。别说是我,就是我们爷也断乎容不得恩人之女在商户人家做丫鬟。该是多少银钱您只管说罢,我们出得起,只要买断了我们小姐的卖身契,从此与贵府的旧事一笔勾销,就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