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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凌晨,公鸡刚打完第一道鸣,一条黑影出现在牟府墙头,滞留片刻后如同野猫捕食,身子下蹲,往前一蹿,很快不见踪影。
民国时期同中国历朝历代一样,晚上几乎没有休闲娱乐,尤其中老年人,每到夜晚9点便洗漱就寝,古城顿时没了生气,湮没在夜色之中。
诺大的牟府只有六个人居住:珠宝商夫妇、一双儿女、还有一个奶妈和一个女佣。儿子刚满五岁,正是调皮好动的年龄;女儿还年幼,整天躺在襁褓中嗷嗷待哺。
因此珠宝商夫妇和大儿子同住一室,奶妈与小女儿朝夕相伴,女佣单住一间偏房。年竹花要想下手,只有选择那间最大的卧房,藏匿财宝的可能性也最大。
年竹花跳下墙,沿着白天看好的路径摸索前行,尽量避开铺有碎瓷片的路面,那时流行这风气,喜欢用碎瓷片镶嵌路面,美观大方,还有种喜庆味道。然而对于窃贼来讲却并非好事,因为光滑易碎,踩上去一不小心就会跌倒或发出声响,从而惊醒主人家。
年竹花脚尖着地,脚后跟悬空,就这么踮着脚往前慢慢挪动,走得很慢,不足百米的路程竟走了半个多小时。那个年代除了门栓,无任何防窃措施,窗户也是纸糊的,安装玻璃已经是几十年以后的事了。
年竹花顺利进入大卧房,本来应该用迷魂香事先把屋里的人熏昏,这样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但年竹花心软,考虑到牟家有小孩,迷魂药对幼儿发育不好,故而摒弃了这种想法。
按照以往经验,如果十分钟内还找不到值钱的财物只能放弃行动,年竹花翻墙入内时曾掐算过时间,她从不使用钟表,但默算的精确度不亚于计时器。
眼看十分钟快要过去,还没有找到金银财宝,甚至连珠宝玉器的影子都没看见,年竹花十分懊恼,这一趟看来是白跑了。
就在年竹花打算离开时,忽然响起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声音并不大,在年竹花听来却如雷贯耳。她一个箭步蹿到角落里,凝神细观,眼前一幕令人啼笑皆非:原来是大儿尿急,半夜起来方便,正在找寻尿壶。
这个年龄的孩子正是懵懂不晓事时候,边揉着惺忪的眼睛边去摸索尿壶,鬼神神差一般向年竹花藏身处走来。年竹花这一惊非同小可,眼睁睁望着他一步步靠近,竟然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小男孩嘴里咕哝着:“放到哪儿去了呀,快憋死我了!”一只手继续摸索,另一只手去解裤带,露出小鸡鸡,晃来晃去。年竹花感觉脸颊发烧浑身不自在,毕竟男女有别,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遇到此类尴尬事。
小男孩不偏不倚,一头撞上躲在墙角的年竹花,出于本能,她迅速伸出双手搂住男孩脑袋。男孩还未清醒过来,以为是爹娘搂抱,爹声爹气说道:“我要撒尿,受不了啦!”话音未落,一股尿液迸发而出,带着尿骚味,直接落在年竹花怀里。
年竹花又惊又恼,一个黄花大姑娘岂能受这等窝囊气!另一方面担心惊动珠宝商夫妇,情急之下一把捂住男孩嘴巴,任由他肆意泼洒,衣襟几乎湿透。
小男孩这才恢复意识,瞪大眼睛,拼命挣扎,年竹花不得已,只得将他拖出屋外。远离卧房后,年竹花凑近男孩耳畔小声说:“不准喊叫,更不准哭闹,听到没有?听到就点头,没听清楚就摇头。”男孩圆瞪双目,定了定神,尔后点点头。
“只要听话,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爹娘。现在我把手松开,问一句你答一句,如果不听话后果自负!”年竹花一字一句说道。小男孩尽管搞不懂“后果自负”是什么意思,但年竹花冷峻的表情告诉他,绝不是啥好事,便点头同意。
第五百零二章()
年竹花蹲下身,拉住小男孩手臂,轻声问道:“告诉姐姐,你家钱柜在哪儿?就是你爹娘平日搁钱取钱的地方,在什么地方?”男孩眼神茫然,显然没有搞明白啥是钱柜,年竹花见状又比划一番,男孩渐渐明白过来,悄声说:“跟我来,在屋里面。”年竹花大喜过望,被男孩牵着又回到卧房。
进入卧房,男孩直奔珠宝商夫妇睡得大床,年竹花以为他想找爹娘告状,大惊失色,刚要阻拦,男孩已经钻入床下,费力拽出一个小皮箱。
年竹花眼瞅着男孩搬动皮箱,想上去帮忙,又担心主人醒过来,手脚无措,呆呆望着,等皮箱拽出来才上前拎上,慌忙拖到屋外。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珠宝商夫妇毫无觉察,依旧鼾声如雷。
年竹花迫不及待把皮箱打开,眼前一幕让她目瞪口呆:满满一箱金银珠宝,还有几叠钞票,十几摞银元,至少价值四五千元。小男孩仍旧守在一旁,无动于衷,似乎与他无关。
倘若一个贪财之人见到这些财物定然席卷而空,年竹花不是那种人,不义之财适可而止,过度贪婪只会葬送自己,这是母亲的教诲,同时也是人生格言。
年竹花取出两根金条,揣入囊中,把皮箱关上锁好,站起来对男孩小声说:“小弟弟,你真乖,姐姐谢谢你!回去吧,好好睡觉。”说完转身奔向女儿墙,“姐姐,你不要走,留下来陪我玩嘛!”男孩突然发出一声叫喊,犹如晴空霹雳,在夜深人静之际极富穿透力。年竹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加快步伐,即将接近墙头时又听到一声叫喊:“哎呦!”
年竹花回头一看:小男孩急于追赶她,竟踩在碎瓷片上,一下摔倒在地,惨叫连声。年竹花一颗心像被重物猛烈撞击,忽然感到心悸,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原路返回。
小男孩左腿摔伤,腰椎好像也受损,痛得龇牙咧嘴,年竹花本想仔细察看伤情,可叫声惊动了牟府家人,卧房和偏房都亮起灯,珠宝商夫妇已经披衣起床,开始呼唤小儿。
情势所逼之下年竹花不得不赶紧离开,再不走就无法脱身了。她一转身,又是两个连蹿,上了墙头,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年竹花回到杜丽娘家中已是次日拂晓,昨晚杜丽娘和丈夫吵闹半夜,才睡下不久。夫妻俩素来感情笃深,从未红过脸,这一回却发生口舌相争,完全因年竹花而起。
杜丽娘与易之初虽是夫妻但性情有所不同,对待事物的看法也不大一样。譬如这次小陶突然闯入,还带来一个陌生女人,以易之初看来尽管有些突兀,仍然能够解释,江湖儿女不乏侠义之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未尝不可;然而杜丽娘不这么认为,不少看似巧合的事件其实孕育着必然,人为因素居多。
如果从党性来讲,易之初应该比杜丽娘还要高一些,因为入党较早,党龄比杜丽娘还多几年。但易之初思考问题相对扁平化,比较粗旷,换句话,即是缺心眼,头脑单纯;相比之下杜丽娘心思缜密得多,而且女性天生细腻敏感,有一种男性没有的直觉。
易之初被捕以后,杜丽娘寝食难安,不过直觉告诉她:只要丈夫咬紧牙关不松口,敌人拿不到真凭实据,放人是迟早的事,所以心情沉重却不紧张。
小陶夜闯家门,杜丽娘并不觉得意外,做地下工作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可那个年轻女人是怎么回事呢?会不会是敌人的圈套或陷阱?
为此夫妻俩争执不休各执己见,平日里也少不了磕磕绊绊,但革命事业和日常生活是两码事,两人都是原则性极强的人,站在自己立场上驳斥对方,争吵由此爆发。
第五百零三章()
吵闹的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夫妻俩不欢而散,上床睡觉,当然这一切都避开小妮子,躲在卧室里悄悄进行,他们谁也不愿让孩子伤心。
才睡了三四个小时年竹花便回来了,轻轻潜入卧室隔壁的小屋,点燃油灯,查看小陶伤情。还好,除了低烧,生命特征稳定,年竹花心情稍微放宽松一点,曙光初现,不能再耽搁,年竹花决定立即去“黑诊所”交易,把大夫找来,给小陶注射盘尼西林。
来不及吃早餐,年竹花风尘仆仆赶往小诊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老板倒也爽快,立即派大夫随同返回,捎去另外两支盘尼西林。
当年竹花带着医生出现在杜丽娘面前时,她并没有到学校授课,让易之初把女儿送去上学后再到任教的学校请假,自己则耐心等待,她想问个水落石出,消除内心疑虑以及夫妻俩由此产生的隔阂。
看着针药缓缓注入小陶静脉,杜丽娘对丈夫的描述有些相信了,盘尼西林这种贵重西药即或在大医院也难以见到,只能高价从黑市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