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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文公的确不能见客。
明光宫的正殿里,燕文公躺在榻上,二目紧闭,脸『色』黄中泛白,全身一动不动,形如垂死之人。
姬雪守在榻前,轻声哼唱一曲燕地民歌:
燕山之木青兮
“燕国不纳士了吗?”苏秦惊问。
之子出征
燕山之木枯兮
文公咳嗽一声,姬雪端过一杯开水,递至文公唇边:“君上为何未立子鱼?”
胡不归
这首燕人悼念征人的民谣,是她不久前从一个老宫女口中学来的。此时姬雪不知想起什么,信口哼唱起来。曲调原本哀伤,又经姬雪反复『吟』唱,更见悲凉。文公听一阵,两行浊泪从眼角流出,伸出右手,一把捉住姬雪的纤手,紧紧捏住。
文公用力过大,姬雪强自忍住疼痛,任他捏一会儿,方才柔声道:“君上,您醒了。”
文公似也意识到什么,将手松开,睁开眼睛,多少有些抱歉地望着她:“夫人,寡人捏疼你了。”
“燕国不纳士了吗?”苏秦惊问。
姬雪的声音更加轻柔:“君上,您……哭了?”将手抽出,用丝绢轻轻为他抹泪。
文公苦笑一声:“是夫人唱得好。”
姬雪应道:“是君上的心肠好。”又转对春梅,“君上醒了,传『药』。”
两名宫女端着托盘一前一后进来,一个托盘里放一盅汤『药』,另一个托盘里放一盅蜜水。春梅接过,姬雪取来汤匙,舀出一匙,亲口品尝一下,轻道:“君上,臣妾尝过了,不算太苦,冷热也正好。”
文公摆手让她端下。
姬雪端起『药』碗,恳求道:“君上,您……这就看在雪儿面上,喝下吧。”
“唉,”文公长叹一声,摇头道,“夫人有所不知,寡人之病,何种汤『药』也不济事。”
姬雪泪水流出,缓缓跪下:“君上……”
姬雪正要苦劝,老内臣走进,在门口咳嗽一声,轻声叫道:“夫人。”
姬雪抬头望去,见老内臣冲她连打手势,似有急事。
文公眼睛未睁,问道:“夫人,出什么事了?”
姬雪怔了下,放下『药』碗,走过去。
老内臣在她耳边低语数句,姬雪怔道:“殿下?”
老内臣神『色』惶急,指指燕公,示意她出去。
姬雪跟他走出殿门,急切说道:“殿下寻本宫何事?”
“老奴不知,”老内臣应道,“看殿下神『色』,是有天大的事。君上龙体欠安,太子理政,此来想是有大事,夫人最好过去一趟。”
姬雪跟随老内臣大步走向偏殿。
二人一进殿门,太子苏就迎上来,扑通跪地,连连叩拜,泣不成声:“母后……”
见这个比她大了将近二十岁的男人喊自己母后,姬雪不无窘迫,急道:“殿下,快……快快请起!”
文公低下头去,不知过有多久,再次长叹:“唉,夫人哪,这也正是寡人忧心之处。不瞒夫人,寡人心里这苦,说给夫人吧,怕夫人忧虑,不说吧,真要憋死寡人了!”
太子苏声泪俱下:“母后,您得发发慈悲,救救燕国啊!”
文公低下头去,不知过有多久,再次长叹:“唉,夫人哪,这也正是寡人忧心之处。不瞒夫人,寡人心里这苦,说给夫人吧,怕夫人忧虑,不说吧,真要憋死寡人了!”
姬雪震惊:“燕国怎么了?”
“母后,子鱼在武阳蓄意谋反,就要打进蓟城了!”
“这……”姬雪花容失『色』,“子鱼他……这不可能!”
“千真万确呀,母后!”太子苏急了,“子鱼在武阳拥兵数万,今又暗结赵人,不日就要兵犯蓟城,杀来『逼』宫!”
门尉接过名帖,审视:“你来此处,欲见何人?欲做何事?”
姬雪稳会儿心神,安定下来,恢复高冷,盯住太子苏:“殿下,子鱼真要打来,本宫一个弱女子,又能怎样?”
“母后,”太子苏纳地再拜,“儿臣恳求母后向公父讨要虎符,调子之大军协防蓟城,否则,蓟城不保啊,母后……”
“殿下是说……虎符?”
“对对对,是虎符!儿臣已去求过子之将军,子之将军定要儿臣拿出公父虎符,否则,他不肯出兵。”
“这……”姬雪迟疑有顷,寻到托词,缓缓说道,“自古迄今,女子不能干政,行兵征伐是国家大事,殿下当面禀君上,如何能让一个后宫女子开口呢?”说罢转身出门。
太子苏却如疯了般扑前一步,死死拖住姬雪的裙角,磕头如捣蒜,号啕大哭:“母后……”
“殿下!”姬雪又羞又急,跺脚,“你……你……你这像什么话,快起来!”
太子苏越发疯狂,干脆抱牢她的两腿,一个劲儿地叩头,扯嗓子泣道:“母后,您要是不答应儿臣,儿臣就……就跪死在这儿,不起来了!”
“你们这是去投奔武成君?”
“好好好,”姬雪急得哭了,“我答应,我答应。你起来……快起来!”
太子苏喜极而泣,松开两手,再拜:“儿臣……儿臣叩谢母后!”
“燕国不纳士了吗?”苏秦惊问。
姬雪再不听他说些什么,夺路出门,飞也似的逃向正殿。
将近殿门,姬雪顿住步子,伏在廊柱上小喘一时,调匀呼吸,稳住心神,趋至文公榻前。
文公眼睛未睁,问道:“夫人,出什么事了?”
姬雪面『色』绯红,嗫嚅道:“没……没什么。”
“说吧,”文公微微睁眼,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姬雪稳下心神:“是殿下急召臣妾。”
“苏儿?”文公震惊,挣扎着坐起,盯住她,“他要做什么?”
“君上,”姬雪索『性』直说出来,“殿下要臣妾向君上讨要虎符,说是—”
不待她将话说完,文公摆手止住:“不要说了,只要是他来,就不会有别的事儿。实话说吧,只要寡人一口气尚在,虎符就不能交给子苏。”
姬雪倒是惊讶了:“姬苏贵为太子,君上百年之后,莫说是虎符,纵使江山社稷也是他的,君上早一日予之与晚一日予之,结果还不是一样?”
“母后,子鱼在武阳蓄意谋反,就要打进蓟城了!”
“唉,”文公长叹一声,“夫人有所不知,虎符一旦到他手中,燕国就有一场血光之灾!”
姬雪这才觉得事关重大了,略略一想,道:“听殿下讲,子鱼今在武阳招兵买马,图谋不轨,万一他先引兵打来,燕国岂不是照样有一场血光之灾?”
文公低下头去,不知过有多久,再次长叹:“唉,夫人哪,这也正是寡人忧心之处。不瞒夫人,寡人心里这苦,说给夫人吧,怕夫人忧虑,不说吧,真要憋死寡人了!”
“君上,”姬雪移坐榻上,“要是觉着憋屈,您就说出来吧!”
“思来想去,”文公捉过姬雪的纤手,颇为动情,“世上怕也只有夫人能为寡人分忧了!”凝视姬雪,老泪流出,“夫人哪,如果骨肉相残的悲剧真的发生,就是寡人之过啊!”
姬雪怔道:“君上何出此言?”
“说来话长了,”文公闭上眼睛,陷入追忆,“寡人与先夫人赵姬共育二子,是同胞双胎。出生时子鱼在先,立为长子,子苏在后,立为次子。二人虽为双胎,秉『性』却异。子鱼尚武,子苏尚文。按照燕室惯例,寡人当立子鱼为太子。”
文公咳嗽一声,姬雪端过一杯开水,递至文公唇边:“君上为何未立子鱼?”
文公轻啜一口:“寡人原要立他的,可这孩子自幼习武,总爱打打杀杀,说话也直,不像子苏,知书达理,言语乖巧,将寡人的心慢慢占去了。双胎十六岁那年,寡人一时心血来『潮』,不顾群臣反对,执意立子苏为太子。子鱼认为太子之位是他的,心中不服,求武阳为封地。赵姬也认为寡人有负子鱼,为他恳请。寡人心中有愧,也就应承下来,封他武成君。”
姬雪想有一时,再次问道:“子鱼为何请求武阳为封地呢?”
“武阳就如赵国的晋阳,是燕国故都,又称下都。在燕国,除蓟城之外,数武阳城最大,土地肥沃,粮草丰盈,人口众多,内通蓟城,外接齐、赵、中山,是枢纽之地。若是谋逆,进可攻蓟城,退可背依中山、赵、齐,割城自据!”
“如此说来,子鱼谋武阳是有远图的。”
第065章  姬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