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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我倒是不觉得胡大人是个胆子这么小的人,要不然当初怎么敢孤身一人去双屿岛上打探汪直,还有许家兄弟们的底细呢?”
胡可脸色微变,对面那个男人给他的印象越发高深莫测了,他扯了扯衣领,觉得不安的时候他经常这么做:“周先生,这个不好作比较吧?去双屿最多也就害了我一人的性命,可你这张纸上可牵涉了千万人的性命呀?”
“这话倒是不假,不过即便真的死了千万人,那也并非因我而死吧?”周可成笑了笑:“再说以在下所见,这是少死人,而不是多死人吧?”
胡可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周可成说的不假,若是能够像他说的直接搞定平户,那就等于把大部分要打的仗放到日本去打了,死的再多也是倭人,大明这边的麻烦很可能不战而下。但他担心的却是周可成拿下平户之后势力更大,危害更甚,这话却是没有办法说出口的。
“周先生!”一直站在胡可身后的项高终于开口了:“以老朽所见您这个计划有些一厢情愿了!”
“这位先生您是——!”
很难说周克华和胡可两个哪一个对项高的开口更惊讶,正当胡可正在犹豫是起身叱呵项高来替其遮掩身份还是向周可成公开其身份时,项高上前一步向周可成拱了拱手道:“老夫项高,曾经在朱纨朱子纯的幕中,不告而来,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听到项高突然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胡可有些慌乱,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下意识的想要辩解,可等到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是项先生!”周可成赶忙一边起身还礼,一边高声道:“来人,快给项先生上茶看座!项先生,虽然朱大人的有些做法在下不敢苟同,但他的人品和操守我还是十分钦佩的,想不到他最后落得个那样的下场,朝廷当真是不公!”
尽管对周可成不无警惕,但从一个海商口中听到对自己好友的赞扬之辞,项高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感动,不过他立即便将这丝感动从自己的心中驱逐出去,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对方耍弄的一点小手段,想要讨得自己的好感,并从中取利。
“周先生你这话可就差了,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子纯食朝廷俸禄,即便在九泉之下,想必也不欲闻君之恶!”项高嘴角微微上翘,但却看不出一丝笑意:“周先生,请恕老朽直言,你手下多为化外之民,自己又身居嫌疑之地,与安南、日本皆有牵连,又有哪个朝廷大臣能用你?敢用你?用的好你?”
胡可在一旁听项高这番话,不由得汗出如浆,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项高这番话距离直叱周可成是居心叵测,心怀不轨也没多远了,可眼下两人在人家地头上,只要一声令下就被拉出去砍成肉酱,而且天底下还没人知道,他心中不禁暗自后悔把项高一起带来了。
“呵呵呵!”周可成却不着恼,反倒笑了起来:“项先生说的不错,周某这样的人若是平时的确不那么好用,不过我也听说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不知道项先生以为如何呢?”
听到周可成这番暗含机锋的回答,项高眼角不由得一跳,周可成那句“非常之人,非常之事,非常之功”是出自汉代武帝刘彻的《武帝求茂才异等诏》,里面的原话是“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但武帝时固然开疆拓土,可也搞得天下户口减半,在后世的儒生看来都颇有微词,周可成打了这个比方,让他尤为不喜。
“周先生这话说的差了,自从今上驭世以来,天下太平,哪里来的非常之事?既然无非常之事,又哪里来的非常之功,非常之人呢?”
“哦,那在项先生看来东南板荡,漕运断绝,东北、西北将士乏粮,土蛮叩门,直抵京城也算不得非常之事了?”
“你——!”项高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又惊又怒,周可成方才那番话正是当初朱纨与他私下里商议时提到的东南海禁废弛所导致的最坏的情况。当时的明朝虽然总体看上去还太平,但却存在两个重大的隐忧,即南倭北蛮,这里的北蛮指的便是土默特部的著名首领俺答汗,这位达延汗的孙子在漠南的土默川开拓土地,收容逃亡的汉人农民,发展农业和手工业,修建城市,很快就成为了蒙古诸部的最强者,同时也给明朝的北方边防形成了巨大的威胁,而且就在一年前刚刚破边兵锋直抵北京城下;而南方的倭乱则威胁了明朝的最重要的财赋来源。这两者一旦一起发作起来,很可能会将帝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一百七十五章舌辩()
“项先生且安坐,那不过是在下随口说说的,莫要当真!”周可成笑着伸出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在下这等浅薄的眼光都能看到的东西,想必朝中的各位老大人早已看到了,杞人忧天,让项先生见笑了!”
“朝廷不可能答应你的提议!”
“朝廷现在不可能!”周可成笑道:“因为形势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双方的信任也没有建立,这都需要时间!”
“时间?”项高冷笑了一声:“你觉得要多长时间,说不定在朝廷相信你之前,倭乱就已经被平定了!”
“这是不可能的!”周可成笑道:“倭乱不是军事问题,是经济问题,是吃饭问题。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东南沿海数百万百姓要吃饭,要穿衣,没有那么多土地给他们耕种,他们的出路在海上,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朝廷能杀掉几千几万个倭寇奸民,但不可能把沿海几百万百姓都杀光。在这一点上,朱大人会失败,眼下的张大人也会失败,未来的王大人、陈大人只要不改弦更张,依旧会失败。”
“那你又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在此之前被朝廷平定呢?”项高冷笑道:“周先生,你就这么有信心能活到那个时候?”
“呵呵呵!”周可成笑了起来:“项先生请放心,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列位督抚又不是傻子,放着直接威胁东南和漕运的汪直、徐海他们不剿灭,却来找我这个躲在东番之地的麻烦。御史老爷们也不答应吧?”
“胡大人,项先生!”周可成给两人添满了茶杯:“有些话我便往开了说吧,朱大人落得那样的下场,想必他在朝中的奥援已经失势,眼下大明的情况二位应该比我清楚,若是朝中没有大佬,想要做出点事情来便是千难万难。我的这个建议对于你们来说难道不也是一个翻身的机会吗?”
项高喝了一口热茶,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眼前的男人绝非虚言能够吓住的,他仿佛生了一双鹰眼,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开出一个让你愤怒不已但又只有接受的条件。他不时还会对你的愤怒表示出怜悯,甚至还会做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让步,但如果将表面这层薄薄的怜悯剔除,你将会发现下面隐藏的是惊人的傲慢和自负。在他漫长的一生中,项高还从来没有和这样的男人打过交道。
“翻身的机会?”胡可低下了头,心中却闪过了欧阳必进的影子。
“不错,这个方案现在自然还不成,但过几年说不定就是根救命的稻草了。朝中的大佬总有个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吧?”
“好吧!”胡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试试吧,不过上次我提过的借船攻打倭贼的事情,您觉得如何?”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再说我眼下手头上船还缺的很!”
“可是你刚刚说下水了很多船!”
“没错,不过那是为来年捕鲸准备的!”
“捕鲸?”
“不错,胡大人,你若是不信可以随我的船队亲眼看看!”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周可成终于松了口气,刚才的交谈自己看上去虽然轻松,但凶险之处却不亚于战阵之上白刃相交。他很清楚随着兰芳社实力的增长,不可能永远隐藏在某个角落里,早晚会进入朝廷的视线之中,从现在来看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情了。那么自己就必须未雨绸缪,尽可能和朝中的大佬搭上一条线,为兰芳社的生存和发展预先留下后路。与林希元为首的闽南士绅联合抗倭算是一条线,与胡可项高两人又是一条线,这种事线多多益善,多一条线就多一条线的保障,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靠这个救兰芳社一命,毕竟谁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