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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崇祯这简简单单的提步登顶,便让无数人,心丧若死。但太和殿顶上的载泓,依旧仿若未见,只是殿顶一角,稳稳的坐着,低眉素手,依旧静静的拨着琵琶,那嘈嘈杂杂的青瀑流溪,便从载泓所在之处,迎着朱崇祯,飞湍而下。
冷月清辉,落雪溶光,弦韵幽远,朱崇祯虚空徐步,登上这紫禁之巅。
载泓弦声不止,朱崇祯也不着急,在殿檐静立了一会儿,便悄声走到载泓对角之处,抱膝坐下,仰头看着一轮圆月当空,落雪之后,虚夜纤尘不染,四野静谧无声,独有载泓弦音,便如淙淙流水,自远古清清源处,蜿蜒而来。朱崇祯忽然便心有所动,和着载泓之音,便长吟道: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愿逐月华流照君”,这一句长吟罢,载泓心神一动,手便一抖,不觉之下,已然断弦。
弦断止声,载泓微微叹了口气,扬目回头,看向朱崇祯,
“你来了?”
“我来了。”
“十年未到,花仍未开,想不到我们便须一决了。”
“世事若果然都在掌握,那老天岂不是太过无能?”
“不过我两氏的私仇,你何苦要用这万民之命做注?”
“天下之位,有德之人居之。如今你满清失其鹿,天下共逐。我不过是借势而为罢了。”
“你当真要破我的国?”
“你也曾灭过我的家。”
“家国岂可相提并论?如今你擅动刀兵,引发祸乱,可知千秋之后,史书上,必会重重于你记上一笔?”
“如此说来,你以为,今日这南方革命之举,是不智之为了?”
“不错!三千年未遇之大变局,若是这般疾风利火便能破去,那中华这千百年来,何至于是如此之境地!”
“既然如此,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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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节 紫禁()
圆月当空,紫禁之巅,少年伊人,却论兴亡。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载泓悠悠笑道,“听起来倒是这般的耳熟,却不是你朱氏一族当年北伐时的口号么?只是如今之世,这八个字用来,着实让人不解的很。今日公子当面,我正想请教公子,不知这鞑虏,是专指我满族,还是也将那蒙回藏三族并括在内?抑或,更将那英法德美四国洋人统统并括在内呢?此是第一问。”
“第二问,我倒问公子,当年朱明驱蒙,结局却是将蒙元逐出中原,赶回大漠,裂昔日蒙元为元明两国,不知今日之世,公子是不是也便如此,将我满氏一族逐出中原,放归东北,裂这中华千万里河山,一族为一国?”
这二问,正正打在七寸之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说来热血至极,可却绝无可行之处。此刻之中华,看似是满族统治,其实举国上下,更有着无数的洋人租界,这无数的租界,大多处在通衢要道,将这中华,分割的支离破碎。
洋人强横,不可碰触。此是通识,即便是党人,也都深知的很,朱崇祯在武昌一月,对这一点,倒是颇为无奈。他知道自己虽是汉人贵胄,奈何究竟长居异国,于地方并无威权;此次归国领导革命,说到底,终归不过是客,底下之人既然众志成城,他虽知洋人之运,不过只有十数年罢了,但依旧同意了众人之言,并不收回租界,一如旧状。
若说要如洪武驱蒙一般,裂满清为东北与中华两国,或者,因着此时英俄的逼迫,将中华满清裂为汉满蒙藏回五国,那更是绝无可能。或许一族为一国,在欧陆各国,已是寻常。但在中华,行此事便是千古之罪人。中华向来无论民族,只论道统。奉汉家道统为尊者,即是中华子民!
所以朱崇祯歉然一笑,“倒是让门主见笑了。所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与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无异,不过是话一句耳,用来激励底下众人的热血罢了。”
“今日崇祯此来,不为驱逐,实为融汇。这口号,其实应叫做‘融汇五族,供奉中华’!”
“哈哈……”载泓对着明月,禁不住大笑起来,“好一句‘话一句耳’!好一句‘融汇五族,供奉中华’!我说你这等才智,如何会弄出这般让人齿冷之事,原来不过是瞒哄人的把戏。”
载泓说到这里,忽然神色有些愤恨,“可你这把戏,就要断了我大清的江山,断了中华其势初兴的命脉!”
“当年义和拳不过一群草莽匹夫,乌合之众,尚且知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道理!如今你朱崇祯,竟苟且洋人,同室操戈,来做鹬蚌相争之事。我问你,你可对的起这万里河山吗?!”
见载泓这般疾言厉色,朱崇祯本欲解释几句,不过话到嘴边,却吐出一句:“自古胡人无百年运,此刻容它一时,日后自有分晓。”
载泓见朱崇祯仍是一副无赖模样,心中怒极,面上却是笑了出来:“倒是我忘了,你们汉家惯用这等曲折手段,不像我满族,一味的直来直去。不过,你口中的那位李渊,只怕也不是纯粹的汉人吧?我倒想知道,自从五胡乱华之后,那汉室遗留的血统,到底还有没有纯粹的了?”
“大概是没有了吧,”朱崇祯依旧略不在意,“我已说的明白,驱满兴汉,不过是话一句耳。民族之争,非是我意。你清室虽是满族当政,昔日汉族疆臣却能东南互保,置皇室于无物。民族之界,哪里能分的这般的清晰。何况我汉族,从来如滚雪球。兼夷狄者为汉族,史不绝书,诚不我欺。”
“这么说,公子此来,却是为了‘容满兴汉’?”
听得此话,朱崇祯收起玩笑之意,正色说道:“不错!此其一也。”
“我来之意,在通电上,已说的明白!‘帝制须死,民国当兴’!政权不能再操于一家一姓之手,一人终身之日。政权下放,皇室虚悬,乃是时代之潮流,不可阻挡!”
“我倒忘了,你在夏威夷,是做过实验的。”载泓忽然笑了,“也许你并不知晓,端午桥去夏威夷考察之时,我也曾暗随在侧。你那帝相分权中西相合之制,倒也颇有些古意。只是夏威夷毕竟小国寡民,施政容易;中华广大,人事纷杂,政制一事,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变革的。”
“当年始皇帝废封建而改郡县,集权于中央,于当时当日,如何不是时代之潮流?如何不是功在千秋之举?可郡县天下,谈何容易?秦灭六国,强行郡县,却不过昙花一现,二世便亡。一夫作难,六国纷起。不过数年,那秦宫连同宗庙,便被项羽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其后而立的汉高祖刘邦,行的,还不是封建?”
载泓这般说着,却是越说越有些伤感,这几年间,她如何不知时代之潮流,出国考察,遍观西典,哪样她又落于人后?辛辛苦苦好容易为这片大地营造起一点朝气,想不到却终是因为族人短视,因为汉人疑隔,功亏一篑。数年心血,眼看便是付之东流,说起来,谁人又能不心伤?只怕今时今日,唯有这一轮明月,还能说是知己吧。
“但究竟郡县集权,乃是时代潮流,不可阻挡。终于在武帝之时,颁布推恩令,消尽刘姓封建之地,这才算将郡县之制,定基下来。可百年之后,犹有司马西晋争论封建之举,便是唐初之时,封建与郡县之争,也甚嚣尘上,绵延不绝。便是你朱明,虽行郡县,可当年不也有封建之举么?”
“这由封建而变郡县,说起来,究竟还是我中华自身蕴育的源流。可即便是这从内而生的变革,千百年间,犹有反复,曲折往回,争论不休。何况今日所谓立宪共和,均是自西洋舶来,且不说它到了中华,是为橘还是为枳。单说此时举国之士大夫,又有几人,能明白其中真义?士大夫尚且不知,其下升斗百民更是奈何?”
“今日你不顾局势,不奠根基,便假托时代潮流之名,擅兴民国,只怕,反而是陷万民于水火之中吧?”
载泓对着夜空,对着那一轮秦时明月,与夜空中流转不休的汉时清辉,幽幽的说完这一长篇高论。朱崇祯还未作何反应,载泓面上,倒忽然的流出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