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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误入梅花公馆之人,梦醒了,幻觉消失,我也就消失了,根本担不起张全中的重托。
“除了你,别人谁收留她,都是一窝横死。你说,我敢托付给别人吗?唯有你,我计算到大结局是‘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不是好结局,但却是几百种结局里最好的了。你要知道,为了等这样一个结局,我已经把鸿门宴的时间拖后了三十次,从去年秋天一直拖到现在。因为我的迟疑不决,导致敌寇连续对长清一带实施了七次大扫荡,至少有十五个村子共计两百多无辜者丧命。我不能再拖了,天怒人怨,山湖震怒,对我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答应我吧,我也走投无路了。”他说。
“这不是答应不答应的事,我是怕害了她,辜负了你的重托——”
我还没说完,张全中已经向我双手抱拳,一躬到地。
“我会死,但她不能死,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他哽咽着说。
堂堂“江北第一神算子”此刻已经泣不成声,眼泪倒流,跌落在他脚边。
这种情况下,我无法拒绝,只能沉声答应:“好,张先生,我答应你,一定竭尽全力,保证此人的安全。”
乱世之中,一个人连自保都很难,如果再承诺去保护一个怀有身孕的弱女子,实在是件让人头大的事。
“多谢。”张全中连鞠三次躬,才如释重负般直起身来。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却又带着孩子般的快乐笑容。
我心里有些忐忑,真正的奇术师出手之时都是心如止水的,越沉静,越能发挥奇术的力量。奇术本来就是精神领域内的较量,思想越专注,胜面就越大。
从张全中的表现看,他的心已经软了也乱了,又怎么能全力以赴地投身于“鸿门宴”?
“走,我带你去见小官。”他说。
我们沿着侧面的长廊向北,然后折上了北屋前的抄手游廊,由正门进屋。
一进去,我就闻见了芬芳动人的墨香。
北屋正中横放着一张巨大书案,至少有四米长、两米宽,乌沉沉的,应该是铁木、百年核桃楸之类的上等材料。
书案后面立着一个人,右手握着毛笔,左手捏着一卷古书,正在俯瞰一幅刚刚写就的小楷书法作品。
那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孩子,梳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中分女学生头,头发垂落至腮边,看上去清秀而利落。
“小官,有客人到。”张全中喜滋滋地叫。
女孩子抬头,看着张全中,眼中含笑。
我看清了她的脸,当即一怔,竟然觉得那张脸有七分面善。
“小官,这位先生姓夏,名天石,是我的好朋友。他过几日要远行,正好带你离开济南。”张全中急匆匆地介绍。
女孩子向我瞟了一眼,轻轻摇头:“不,我早就说过了,我不走。我所关爱的人皆在这座末日危城之中,即便我活着离开,也不会心安。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如果真的要在鸿门宴上刀斧相见,那你就放手去做。嫁夫从夫,既然我已经是你的人,那么也就要遵从你的道德思想,视侵略军为贼寇。我静官小舞从小就饱读诗书,又岂是分不清是非善恶的人呢?侵略军两年来犯下滔天罪行,实在已经非人而是禽兽,杀了他们,也是做善事。你一定放心,我绝不拖你的后腿。”
从这段话中,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是“静官小舞”,这应该是个日本女孩的名字。那么说,张全中爱上的竟然是个日本人,而且还跟她有了孩子。
“两难——巨大的两难!”我为张全中做的事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全民抗战的年代,他去喜欢这个日本女孩,无异于与举国百姓为敌。
第380章 江北第一神算子(2)
“小官,你听我说,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先离开,我才能倾尽全力一战。你放心,夏先生是个好人,一定能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慢慢抚养长大。我们此生的遇见,是上天注定的结果,更是命运的恩赐,谁也不能违背上天的意愿,不是吗?这一次,你必须答应我,跟夏先生走!”张全中苦口婆心地说。
他走上去,握住静官小舞的双手,四目对视之间,两人脸上全都挂着情意绵绵的微笑,全然忘却了我的存在。
我无声地长叹,感慨张全中给我出了一道无法解答的难题。
“带她走?去哪儿?总不能带她逃出幻象,进入二十一世纪吧?那根本不成立。幻象捉摸不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消失了,那时候我怎么面对自己的允诺?你张全中是‘神算子’,难道算不到这种结果吗?”我两侧的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实在是没有把握完成这样的事。
“你必须走,为了孩子。”张全中说。
“如果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爸爸,那又何必生他?如果你决意赴死,为国捐躯,那我又岂能苟活于人世间?”静官小舞接着说。
在战乱年代,那种“两难”无处不在。自古忠孝不能两全,那么在烽烟四起之时,报国与爱情也是相互冲突的。
“力拔山兮气盖世——”张全中突然仰面长叹。
昔日西楚霸王被困垓下,正是因为无法拔慧剑斩情丝,才导致天下和美人两者尽失,给世人留下了这抱憾千古的诗句。
“张先生,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这一战如果算计得当,一定能全身而退,带着你的女人离开。”我说。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若真舍不得静官小舞,那么一定会想出两全其美的对策。
张全中脸色微变,放开手,直视着我。
“事在人为,不是吗?”我继续说。
“再好的计划也必须有人去执行,此时此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外面的人很多,但每一个都不该死,都是跟着我刀山火海闯荡过来的兄弟——这计划的核心就是玉石俱焚,我逃了,对得起他们吗?”他皱着眉说。
静官小舞插话:“没错,如果你那样做,我也会瞧不起你,我们都将落得天下骂名。”
我不由得被两人深深感动了,生在这个年代,每个人都把名节、骨气看得极重,生命、生死反而不在乎了。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为难的呢?大刀阔斧地干就是了!”我大笑。
有些事既然无法两全,那就选择一条道走到黑好了。就像亚历山大大帝挥剑劈开绳结那样,我要怎样就怎样,不管世人如何评判。
“大开杀戒吧,这就是最好的安排。”静官小舞完全赞同我的观点。
“如果你……如果你……”张全中说不下去。
静官小舞微微一笑:“如果我死了,你死了,那就十八年后又是两条好汉,照样锄强扶弱,做顶天立地的好人。”
这女子真不简单,明明已经面临生死绝境,却依旧笑得灿烂,毫不惶恐。
“好。”张全中伸出双手,左手握着静官小舞的右手,右手握着我的左手,将我们三人连为一体。
“我张全中在此以列祖列宗之荣耀发誓,必将铲除敌酋,为死难的济南百姓报仇雪恨。如能幸运生还,必千恩万谢祖宗荫蔽之恩。另,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与小官无论生死,都将双宿双栖,永世结为夫妻。此誓言由夏天石先生为证,如有违背,天地人神共诛之。”他大声发誓,浑身都因为心情激动而颤抖起来。
我希望他们两人有个好结果,但希望归希望,其实根本没有人能在“鸿门宴”这种死局中安然无恙地脱身远遁。
设计此局时,所有人就抱定了“必杀、必死”的决心。唯有如此,此局的威力才能彻底爆发出来。
所以,“鸿门宴”又被称为“敢死局”,大凶大恶之局,就算有九命猫入局,也将四分五裂而亡。
我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静官小舞,她的表情始终淡定从容。
“官大娘?”我从她脸上看到了某些熟悉的味道,与为曲水亭街百姓操碎了心的官大娘有几分神似。可是,转念又想,静官小舞所处的年代与二十一世纪相距太远,两人似乎扯不上什么关系。
“我,静官小舞,关西密宗静官一族门下,日本国籍。我本应效忠天皇,为建设大东亚共荣圈而战,但亲眼目睹军队暴行,对‘东亚共荣’产生了极度怀疑。后又参与给军中化学部队收尾工作,了解了更多惨无人道的真相。故,我自动脱离军籍、国籍,愿为华人抗暴而战。一人之生死无足挂齿,世界之大和平才是吾辈真正的追求。此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