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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十娘非常明白,要让官府治李甲这样的一个罪名的代价,是自己要搭上一条命。她义无反顾地这样做了。
而如今的法律,却显得更睿智,更冷静,也更冷漠一些。
所以如杜十娘这样的人,也少了一些。
可却又同样衍生出了那些被逼死,可将其逼死的人无罪这样的事情——原本出现一样事物,就是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的。
“我总是在奇怪,为什么杜十娘不肯将百宝箱拿出来呢?若是拿出来,那里面的金银必然不止单单千两,李甲也是决计不会将她卖了的。”何若图倒在桌子上,便是一口一口地灌着自己酒,这么问着。
“那也不过只是一时的吧。”红姬笑笑。
“这怎么讲呢?”
“我想李甲知道杜十娘箱中尽是宝玉,价值万金,父母性情再严,将来也可吃穿无忧,李甲也不可能终生不变对十娘的忠诚——那李甲是富贵子弟、纨绔少年,他对杜十娘的感情是真的,但一旦和自己的终生利益、家庭地位名声相冲突时,他便动摇了……”红姬微微笑笑,脸上,无一丝不快。
“你说那杜十娘恨过吗?”何若图凑近红姬的脸,那醉醺醺的模样实在是难看极了。
“恨过。”红姬说。
何若图的脸上,非常难看。
“但是恨不起来。”她又说。
这时候,何若图才坦然笑笑。
红姬微微站了起来,将酒壶拿起,何若图已经是醉醺醺的了,所以看到红姬此时动作,却也什么,都没有说。
红姬微微将身体倾斜,原本系在脖子上的黑色舍利,却是在那一瞬间断裂。
“嗵。”酒杯之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声,只是并未被人察觉而已。
而那黑色的舍利,却在落入酒杯之中的那一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而已。
不对。
不对。
当那舍利落入酒杯中的一瞬间,我闹钟的警铃大作——何若图若是喝下了那杯酒,是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的。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急急走到了对方身边,想将那酒杯打掉——我虽然只是如旁观者一样的存在,可从进入到这个世界的一开始,我就将那一群想要对芸娘做些什么的人进行了恫吓。
那时候,我是可以碰到东西的。
而第二次,我因为为了阻止一些事情的发生,而捡起了旁边的小冰块,那一块小冰块打到了红姬的脚踝,而让红姬落入了何若图的怀中。
那时候,我也是可以碰到东西的。
可这一次,我却什么,都碰不到了。
我分明心中恐惧,我分明心中愤怒,我分明想要阻止什么,可此时的我,就仿佛是在看全息电影一样,一次又一次,从何若图的身体里穿过。
而那杯酒,只是在何若图的手中摩挲了一番之后,就灌入了他的口中。
——毫不犹豫地。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何若图的脸,仿佛是碎镜子一样的龟裂开来,露出了里面黑色的缝隙——可那不过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酒不醉人人自醉。”何若图带着酒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而红姬,则是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了自己的梳妆台之前。镜中美人美丽如斯,只是红颜虽好,却无一丝喜色。
将梳妆台之前的一个抽屉打开之后,将里面那一面沉甸甸的镜子拿出来。
——梳妆台上的镜子中的脸,是红姬的脸,可镜子中的那张脸,却是芸娘的脸。
——那镜子,是芸娘的遗物。
何若图已经醉了。
他原本就醉醺醺了,更何况刚刚又喝下了那一杯酒呢?
我原以为,那黑色的舍利,会成为见血封喉的毒药——那是我最担心的。可何若图将那杯酒喝下去之后,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却让我觉得更担心了。
“你还记得我吗?”红姬一回头,带着笑意,这么问着。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伪装下去呢……”何若图脸上带着醉醺醺的傻笑,这么问着。
“原本倒是想继续装下去的,只是懒得……”红姬回答。
“你变了。”何若图说。红姬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也变了。”红姬说。何若图摸了摸自己的心。
“她怎么样了?”何若图问。
“若是她在,我又如何能做这花魁呢?”红姬回答,嘴角边,是如此冷冷的笑意。
“是啊。”何若图笑笑,“若是她在,你如何能做着花魁呢?”
他是这样聪明的人,如何能够猜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只是有时候,明知故问,并非不知道,而是不愿意相信而已。所以他,还是问了。
“她怎样了?”何若图问。
“死了。”
“死了!”
“死了……”红姬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其他的表情。
“她分明说过,要等我的。”何若图说。
红姬拿着镜子,走到何若图面前,坐下,微微笑着说道:“她等到了啊,她等到了你的喜报,也等到了你做驸马的好消息。”
何若图,沉默了。
“后来呢?”沉默许久之后,何若图又问着。
“重病,病倒了。你知道的,这个楼子里,是不养闲人的。”红姬点了点自己的眼下,那伤口上流下的血,因为这个动作,而又再一次开始流动了起来,终于从从那张脸上流下一滴,落在了地上……
第一卷 第107章、镜子与骨头(七)
何若图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些泪光。
“刚开始,那老鸨子还愿意养着,后来,见芸娘许久不好,就懒得了——把人丢进最下等的楼子里,原本一夜千金,可成了那副样子之后,却是一人一两银子就可以睡一夜。”到最后,是把人往死里折腾。
原本已经是万念俱灰了,更何况如此。
芸娘受的苦,乃是若有人,都可以想象的。
——只是芸娘,倒是仿佛在求死一样。
“她那身体,大夫早就看过了,早早的,就该入土了——可是,她一只都凭着一口气,一只支持到了前些日子——直到有一天,有人和她说了一句话。第二天,她就死了。”红姬说到这里,笑了。
何若图捂住了脸,不愿意再听下去了。
“你猜猜,是什么话呢?多少的折磨,她都受过来了,这一口气,总是不愿意散的,可却是因为一句话,就这么平白了死了呢?”红姬淡淡问着。
“不要再说下去了!”何若图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对红姬这么说道。
“呀,您醉了……”美人颜如玉,便是走到何若图身边,将他微微搀扶着坐下——以我所见,一点点黑色的气息,围绕在何若图身边,是那样的不详。
“啪”何若图坐下时候,将放在桌子上的酒杯打碎了,里面的残酒流了一地——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
——那分明是一杯纯白无暇的酒。
“有一天,来了一群大汉,那老鸨子以为是寻常客人,却没想到,这几人,却是催命符——他们是从帝京来的,带来的,只有一句话,他们说:京城之中的大官人要我对你说一句,别在等了,你不配!”然后,芸娘就死了。
只是因为两个字,不配。
这是我所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只是……
似乎这两个字,也是最伤人的话了。
崔莺莺与张生,原本是不配的,和到最后,他们却配了,非但配了,还成了天作之合,成了世间传唱的动人爱情。
而杜十娘与李甲,是不配的——一开始就不配,到后面,也是不配的。杜十娘拼了命的想让自己与李甲配上,她以为挡在她面前的,是世俗,可到最后,她才发现,挡在她面前的,并非是世俗——而是她一开始,就爱错了人。
——那不配的爱情。
——可世上,哪有不配的爱情。
“不,不,不……我……”何若图又站了起来。
这是他最狼狈的一次,这一次,他非但打碎了桌子上的酒壶,甚至将整张桌子都掀翻了……
“功名利禄,富贵荣华,谁人不爱呢?你便会如此,也是理所应当的。”红姬淡淡笑着,那动人容颜之下,是汹涌的杀意。
“不!”
“你会这样做,我可以理解……若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红姬又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反话,而何若图,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