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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地注视着他们。我当然能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魏尔伦的诗集,因为那本诗集和我此时此刻手中拿着的诗集是一模一样的。
精市仔细地打量着那份刚收到的礼物,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丝少见的喜悦。望月学姐想必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略微往精市身旁靠了靠,开玩笑似的说:“不可以把它扔掉哦。”
“不会的,我一直都想要这本书,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精市望着她说。
“谢谢你。”
他露出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笑容。然而面对这个笑容,接收这个笑容的人却并不是我。
精市和望月学姐一起离开了走廊,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忽然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空虚席卷全身。
我没有从那个看不见的角落里走出来,我只是捧着那本书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很久很久,直到我发现手中的书已经被拧成了一团。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哭,但我不会哭。为什么我要哭呢?只不过是一本书而已,那是精市的喜爱之物,无论是我送还是别人送,最终结果只要他开心就行了。
是谁送的并没有什么区别——不,有,一定有区别。
因为那是望月学姐送的,因为那是一个配得上精市的高贵美丽的女孩送的,因为那不是被我这种残破堕落之人偷来的书,因为那是被一双优雅洁净之手用正当的钱轻易买来的书——所以它必然是不同的。
我没有哭。
我拆掉了那本书的包装,告诉自己这本书是我自己送给自己的礼物。我一遍遍地用袖子拂拭那本诗集有些脏脏的封面,盯着上面已经卷边发黄的字迹。
“秋声悲鸣……犹如小提琴在哭泣……悠长难耐的阴郁刺痛了我心脾……沉沉闷闷……迷迷蒙蒙……”
钟声荡起
往事如烟
在眼前重现
我泪落如雨
我走了
恶风卷着我
东飘西零
飘呵,飘呵,宛如那枯叶飘零
魏尔伦从来都不是我最喜欢的诗人。我不是兰波,但我爱兰波,也因此爱兰波所深爱的魏尔伦。
精市的病刚复发的那段时间,我常常替工作繁忙抽不开身的爸爸妈妈去医院照顾他。
一开始学校里有很多人去医院探望他,网球部的人也去得很勤。大家把笔记课题复印好带过去,还买很多零食和鲜花给精市,给他讲很多学校里的趣事,把他逗得笑个不停。
一开始总是这样的,就像我也是。
渐渐的随着时间推移,来探病的人就会越来越少。精市固然很受大家尊敬和喜爱,但说到底学校里的人还是和他非亲非故,从最初的每天都来发展到一周来一回,再到后来的一个月来一回,直至最后再也不出现。
没有人会喜欢医院里那股沉重的气息,即使躺在病床上的人是精市也不例外。他努力笑着,努力迎合大家的关心,努力做出一副我没事的样子,但你还是可以看得出他很累。
不仅他累,每个人都很累。
当学校里不再有人去探病,当网球部为了征战全国大赛而不得不抓紧训练,真正到最后剩下的人也就只有我和爸爸妈妈了。
为了努力赚钱帮精市付医药费,爸爸妈妈除了本职工作外还在打一些深夜零工,他们几乎是不分昼夜地辛苦工作,如此一来才能勉强承受得起昂贵的医疗费。
我不能让如此辛劳的爸爸妈妈再同时肩负照顾精市的责任,因此我主动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职责。
我数月如一日地每天固定去医院报到,不仅带着学校的复习材料,还带着一堆从女生们那里收到的信。明明不肯亲自去医院,却还在信里假装真诚地写着“不能经常去看幸村君好难过,但希望你能振作起来,不要忘了我噢”的女生是大多数。
望月学姐毕业后,精市本该成为下一任会长的既定人选,但突然的病情复发令他丧失了这个机会。精市并未因此表现出过失落,会长的位子也好,望月学姐也好,他似乎对什么都不是特别在意。
对我,他大概也是这样的。
尽管我每天都坚持去医院给他送信送笔记,但精市除了每次温和地说句“谢谢你,佳音”之外,就再也没有更多的话了。
我不喜欢医院。我和所有人一样不喜欢医院里那股消毒水的气味和每个人脸上弥漫着的伤病阴影。我讨厌医院,它让我感到压抑和窒息。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必须要每天都去,别人都可以不去,我却不能不去。
为什么呢?
我并不是需要什么报酬,我并不是想从精市身上索求更多的感恩,我只是……
因为我们是兄妹。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血缘关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就算你的脸变成另外一张脸,就算你的记忆变成另外一个人的记忆,你的身体,你的血液还是流淌着“亲人”的证据。
这是一辈子也无法逃脱的羁绊。
这是诅咒。
医院让我感到疲惫,医院让我感到厌恶,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更让我感到绝望。
“我不会再来看你了。”
如同把一切尘封在那本诗集中一样,我站在病床前对着精市这样说道。
已经到界限了,我不想再送那些傻兮兮的信了,望月学姐也好,那些女生也好,什么都好,什么都和我无关,我再也不想管了。
精市会有他喜欢的东西,他喜欢网球,喜欢魏尔伦,喜欢望月学姐,无论他喜欢什么都行,我只是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就那样离开了医院。
☆、第三十九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车祸后的一个月;我渐渐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我并没有把整个三年级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但能够想起来的仍仅止于某一个时期。
我终日游荡在校园中;游荡在街道上;游荡在每一个我能记起来的人身边。
莲二……
赤也……
柳生……
仁王……
爸爸妈妈。
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人。
精市。
找到精市的病房不是难事;因为那是在他复发之初我每天必去的地方。
来到病房时,精市并不在里面。我走进去;消毒药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冰冷压抑的房间中依然是那副一成不变的画面,泛着金属光泽的柜子,插着五颜六色线路的仪器,还留有人躺过痕迹的床单。
窗户开着,窗帘在那里随风轻轻摆动。
精市在这里渡过了他迄今为止的大半人生。
我走到床边,慢慢坐下;盯着半开的窗户静静地发呆了许久。
随着窗帘摆动的幅度;一点一点变大的风,我慢慢眯起了眼睛。脑海中有一个尖锐刺耳的叫声由远到近——它突然回响在这个病房中。
——“精市……!不!住手,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别这样!别这样!
那是在我宣布不再来医院后一周的事。我并没有像先前所说的那样真的把精市和医院忘得一干二净,我只是告诉爸妈我想稍微休息一下,等休息完了我就会再去医院看他。
我确实是这么做的。
然而阔别一周后再次来到病房时,我所见到的场景却让我震惊到几乎无法动弹。
精市不在床上,走进病房看到空空的病床时,我犹豫了一下。接着我发现浴室的门半掩着,从缝隙中透出的微弱光亮隐隐预示着某个不详的征兆。我走向浴室,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哗哗流水声。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我看到精市正站在里面。
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每天用来装药的药盒。他正一点点地把里面的药倒进厕所里,然后鬼使神差般地按下一旁的按钮。
一瞬间,那些药都被卷走冲进了下水道。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精市的身旁还有用来吊点滴的移动架。他的另一侧是浴缸,浴缸里已经注满了水,但龙头没有被拧上,依然还在不停地放水,眼看着满满一浴缸的水随时都有可能溢出来。
注意到我之后,精市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全无惊讶,而是一种柔和到快融化的表情。
“啊……佳音,你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右手突然伸向手腕,一下子拔掉了还在输液的针头,动作之快让我无法反应。
鲜血从那里汩汩流出。
“不!住手,你在做什么……!?”
我冲向他,用力按住他的手腕。精市露出游离涣散的神情,像软绵绵的纸人一样瘫坐在地。
“你这是做什么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一边摁着他的手一边对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