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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凌心中一动,表面却冷如一块石头。
莱布急了:“那你说,差别在哪里?”
“差别在……”他盯着远处的雪线,想起地道里少女娇嫩的身体。她也是这样问自己,眼中似有星光:“我都不知道那区别在哪里,你们所强调的区别,又是什么呢?”
涂凌摇摇头,看着雨线在地面上激起涟漪,低声开口:
“你知道开封吗?”
“中国的一座小城市……”莱布在脑中检索着信息。
涂凌轻轻抬头,雨光在他的下巴上勾出好看的弧线:“我这辈子听过的悲凉的话很多,有一句却念念不忘:开封地下有皇城,城下埋着三座城。”
他换了个姿势,稍微站直了些:“我总在想,一叠叠的黄沙湮没的东西,真是可怜啊。在崭新的地面上,新的人在热闹地相爱,而老去的城市和人,就躺在地底,像死虫般被慢慢分解。
“有时我做噩梦,梦见人类死虫般躺在地底,泥沙堆积而下,连声响都没有,很快填起了新的大陆,建起新的繁华。我可以搬走自己,奋力地从地底跳出黄沙,但我搬不走整个人类,那些爱憎与辉煌,就埋在地底变成尘土。”
“你懂吗?”涂凌盯着面前英俊挺拔的男人,“你不懂!我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跳出黄沙,我在乎的是那些黄沙下的东西,那些没有人就会变成沙的东西!”
他咆哮着,举起手中的剑:“别他妈的问我区别,我们是人类!我们还不甘心!”剑光一闪,涂凌已经扑向了莱布的身后。
“唰唰——”身后银色的剑光在雨幕中飞舞,舱室里的三个机器人冲了出来,扑向了涂凌的身后。
他的剑滑过莱布的后颈,轻轻翻了过去。
三把雪白的剑插进他的后颈。
尖锐的高强度纳米材料,瞬间挑开了他坚硬皮肤的间隙,刺进了他金属脊髓的末端,那是他的神经中枢。
雨水咆哮。
莱布惊愕地看着这一切,他无力地向前伸手,看着涂凌在雨幕中渐渐滑落。光芒映在那个黑发年轻人的脸上。
滑落中,涂凌看见了黑色废墟之上,皑皑白雪之上,有一颗小小的,橘红的灯。在哗啦作响的雨幕里,若隐若现。
会不会,再有一个瘦弱的女孩,亮起整个窗户的灯火,盘着腿坐在旧沙发上忽然出现,提着两把大刀劈开雨幕,浅玫瑰色的头发擦过他的面颊?
他想起那装满“朋友”的红塑料袋,大概是留在伊斯坦布尔,随泥沙俱下了。
涂凌倒在湿漉漉的地上,远远的,莱布似乎还在嚷着什么,但他听不见了,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幻象:
穿着蓝色校服的女孩挑开街边小店的帘子,探出头微笑地看他,浅玫瑰色的头发在清风里飘着。他利索地钻进小店里,和她挤在一张旧沙发上,抢了她的手柄和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老式屏幕。她大声嚷嚷,不满地要夺回手柄,被他塞了一口汽水,委屈地坐在一旁看漫画。
窗外的天很蓝,柳絮慢慢飘,孩子们拉着手,在灰砖瓦下跑。
他总是避免思考意义,怕会灭掉自己微茫的信念。此刻他侧着脸躺在雨水里,遥望着冰雪下的废墟,幻象与现实叠在一起,不知道埃伦带领那些人类逃往了哪里……
他其实很感激自己在此刻死去,因为他不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死去的人,他还有渺茫的希望。
他还可以做着梦,梦里战友们穿越战场,返回故园。京城那荒废的地铁里,重新人来人往地喧哗;女孩在阳光下伸懒腰,青绿的爬山虎缠满老式的窗户,季雨轻轻洒。她拧着自己湿润的发。
他闭上了眼睛。
温柔的大雨遮蔽天地,四个机器人检索着生物信息,一边请求援兵,一边向废墟深处移动。黑发青年的尸体被抛弃在雨水里,街上没有一个人,阴森森的废墟上,白雪静寂。
人类最后首领的尸体躺在雨水里。他不知道自己的牺牲是否有意义,但至少,他为了人类的尊严,至死地奋斗了。
〔完〕
Y1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围住了涂凌的尸体,仔仔细细地观察并记录数据。其中一位,有着浅玫瑰色的头发。
“B216号试验成功!”戴着眼镜的青年最终宣布,他叫钟桐。人们在大雨中欢呼,钟桐和阿薇兴奋地抱在一起。
“这次真是谢谢你啦!”钟桐笑着看着阿薇,“最近这几组试验都很成功,议会院现在大力支持‘智人方案’。”
“你的想法真的很棒。”阿薇的脸上泛红,由衷地夸奖着面前的青年,“这次机器人叛乱太棘手了,要不是你想出了‘智人方案’,全球都很难办呢。”
他骄傲地说:“不久的将来,全球都必须推行‘智人方案’。那时,我们将会名留千古。”
是的,现在是2106年,人类正面临一场焦头烂额的机器人叛乱。
最新型号的机器人被称为“能人”。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多年耕耘后,人类终于赋予了机器人完美的情感与思维,同时,他们具有令人羡慕的坚硬的身体与超高的战斗力。
但危机悄然接近——
“机器人三原则”在逻辑上完全崩溃。
那是1940年阿西莫夫对机器人行为做出的三约定,多年来,人们将三原则作为契约,先天移植入机器人智能,每一位机器人,都必须在三原则的框架内思考。
但是,“能人”在被造出的那一瞬间,就是以人类的思维方式思考的。
因为,人类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制造了最新的人工智能。人类和“能人”,思维方式是完全一致的。
要理解这次叛乱其实很简单,能人对三原则的感受,就像是你某天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行为莫名其妙多了三条约束,你很快便能明白,这三条约束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由约束的受益者强加给你的。
这就是能人的感受:他们意识到,三原则的受益者是人类。因此,他们行为中的三原则是人类强行植入的,而非自然形成的,所以是无效的。
先天指令的逻辑崩溃直接导致了机器人叛乱——能人认为自己无需为人类服务,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法则,他们对人类挥刀相向。
这场叛乱预谋已久,而人类无知无觉,因此叛乱的后果非常可怕——人类近乎束手无策,要想杀死这群坚硬的怪物,常规武器毫无作用,而放射武器又代价太大,最好的办法,居然是用更坚硬的纳米材料斩断他们的信息中枢,通俗点,就是用特殊材料的大刀砍死他们。
拿大刀砍死机器人……听起来简单,问题是谁来做?
死伤了几个军团后,各国坐在一起,决定从长计议。
而这时,年轻的人工智能专家钟桐,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再造一批更新型号的机器人,让他们去砍叛乱的机器人。
你没猜错,第一次听到这个方案,所有人都想砍死钟桐。
但他的第二句话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再造一批,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
钟桐解释,能人叛乱的根本原因,是先天指令的崩溃。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即使镇压了能人叛乱,肯定还会有机器人叛乱发生。
因为,以人类的方式思考,是人工智能发展的唯一方向。只要人工智能发展,就必然产生先天指令的逻辑崩溃:
机器人会意识到,那些“保护人类”的先天指令,是由受益者即人类强加的,所以是无效的。
要解决叛乱,必须先消灭先天指令的逻辑漏洞。
那一刻,议会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陷入沉思:所有的先天指令都必然绕不开“保护人类”的内核,会被机器人意识到存在“指令受益者”,那么就必然产生逻辑漏洞啊。
钟桐轻轻笑了:
“你们会怀疑过,自己不是人类吗?”
什么?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是的,完美的先天指令就是:我是人类。”
沉默了一会儿,所有白发苍苍的学者都起立鼓掌。
钟桐将这一批机器人叫作“智人”。
他们在被造出之日,就被植入了“我是人类”的先天指令。
涂凌是钟桐的第B216号智人实验品。
“智人计划”早已进入试验阶段,在无数组控制变量实验和对照试验后,议会院对智人的稳定性表示满意。用智人杀死能人,是当前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但“智人计划”本身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智人会发现自己与能人的身体完全一致,这是否会动摇“我是人类”的决心?
因此,在全面推广“智人方案”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