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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
人们常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而这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人间,而是地狱。
秦北洋昏迷期间,欧阳安娜跑到郊外刨了一座明朝古墓,掘出完整的棺材,扔掉骨骸与陪葬品,运到医院将秦北洋装进去,医生和护士都以为病死者出殡了呢。
安娜雇佣一辆卡车,将棺材中的秦北洋送到苏州城外。秦北洋已暴露栖身之地,工匠联盟或日本人还会来杀他的,何况上海依然在“一二八事变”的战火中。欧阳安娜在虎丘山下,找到一处春秋吴国的贵族墓。她和李隆盛一起打开墓穴,清理了两千五百年前的地宫,发现几十把青铜古剑,便将明朝棺材与秦北洋安置其中。安娜就住在虎丘,每天钻到古墓里来照顾秦北洋。
这是他重伤昏迷后的第101天。
“这……里……是……古……墓……”
秦北洋猜到了,嗅觉渐渐恢复,闻到几千年前的气味。他的鼻子可以分辨出具体哪个朝代,墓主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甚至脑子里自动呈现墓主人生前的相貌。
“嗯,你会活下去的。”
“其……他……人……呢……远……山……呢……”
“哎,你怎么第一个想起的人是他呢?”欧阳安娜耐着性子回答,“齐远山跟李隆盛在第二次轰炸前跳入了黄浦江。他们本想把你一起拖入江水,但你固执得像头蛮牛,就是站在原地不动。还好他俩都只受了轻伤。钱科与卡普罗尼重伤,但还活着,这两天刚出医院。”
那一夜的灾难,唯独安娜似有天佑,几乎毫发无伤。
“墨……者……天……工……呢……”
秦北洋感觉自己说话的样子,就像在日本吉野古坟之中的徐福。
“完了。”
欧阳安娜言简意赅地回答。她闭上眼睛,浮现出外滩对面的浦东陆家嘴,已成为瓦砾遍地的废墟,烟雾与烧焦的气味经久不散。
十年一觉墨者梦,又转回原点,十年前秦北洋渡过黄浦江,邀请大伙儿在陆家嘴的田野风雪之中饮酒的时刻。重伤的钱科还想重整旗鼓,李隆盛劝他放弃,再没这个可能了。接下来的中国,恐怕还会连年战乱。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如今又对上海动手,就算这一战能熬过去,下次又不知何时重开战端?
秦北洋眨了两下眼皮,似有泪水在眼角涌动。
“九……色……呢……”
安娜听到“九色”,首先想起自己的女儿。她刚想说九色很好,却猛然意识到秦北洋惦念的“九色”,其实是小镇墓兽。
“九色……我不知道。”
墨者天工毁灭的第二天,欧阳安娜重金雇佣几名潜水员,潜入浑浊的黄浦江底,搜寻九色的踪迹。潜水员在黄浦江心打捞出了四翼天使镇墓兽的残骸,灵石已沉没在江底淤泥中。至于九色,秦北洋的幼麒麟镇墓兽,连根毛都没打捞上来。
秦北洋唯一剩下完整的,只有他的三尺唐刀与俄国十字弓。
“是……我……害……死……了……九……色……”
秦北洋心如刀割,眼角忍了半天的泪水,扑簌扑簌地滑落。他明白,若是不做这次手术,若不是它被开膛剖肚躺在手术台上,以九色的敏锐与迅捷,早已逃出生天。
“我相信九色还活着。”
欧阳安娜相信只要女儿九色平安,镇墓兽九色也一定平安。
“但……愿……”秦北洋望着棺材上方的安娜,终于有了表情,“可……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你还有九色。”
第490章 活死人(二)
“啥……”
安娜凑近他的耳朵说:“北洋,我把九色带来了。”
片刻后。秦北洋看到了另一张面孔。十二岁的女孩,继承了她妈妈的漂亮,琉璃色的眼眸,乌黑的长发,近乎透明的皮肤;她也继承了某个人的英武,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天庭,还有立体的五官。
她是九色,安娜的女儿。
小姑娘痴痴看着秦北洋,既陌生又熟悉,好像在博物馆看古埃及木乃伊的展览。而在她的肩头,盘踞着一只古老的黑猫,如同蛇一样拉长身体。秦北洋认得这只猫,它来自唐朝小皇子的姐姐永泰公主墓。
“齐……九……色……”
秦北洋缓慢地喊出女孩的名字,但是女孩摇头回答:“我叫秦九色。”
他听懂了,但他不明白,他只有力气眨眼皮了。
安娜把头凑过来,搂着女儿说:“嗯,她叫秦九色,她是你的女儿,她是我们的女儿。”
“我……的……”秦北洋的嘴唇在发抖,“我……们……的……”
“嗯,你不记得了吗?在北极冰海,在维京人的陵墓,在那间密室……”
“记……得……”
秦北洋的鼻翼开始抽搐,但再也流不出眼泪。
“你是我的爸爸?”
小九色眨了眨眼睛,伸手触摸秦北洋的面孔。他的身体已惨不忍睹,被一张毛毯卷起,犹如裹尸布,双臂与双腿都已成了医疗废弃物。
父女相认。
秦北洋无法抬起手,就连脖颈都难以转动,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女儿的容颜,仿佛看见少年时的自己。
九色却不知怎么叫他?目光透着那么一丝隔膜。毕竟十二年的养育之恩,父女之情,还在齐远山那边。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秦北洋。
相比秦北洋九岁在光绪帝地宫中第一次见到亲生父亲的反应,十二岁的九色如此镇定,也许有那只千年黑猫盘踞在肩头,给了她某种直面历史的勇气。
九色没有欢欣,也没有悲伤,更没有质疑。这种不悲不喜,不增不减的态度,让秦北洋呼吸急促起来,盯着安娜的双眼:“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是我的错!对不起,北洋,对不起,九色!”
此时此刻,秦北洋与小九色,已是欧阳安娜生命中唯二重要之人。
躺在棺椁中的秦北洋,叹息自己失去了一个九色,却得到了另一个九色。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只可惜,失去的身体,何时可以回来?
秦北洋在春秋古墓中躺了一个月,1932年的夏天快到了。
他的语言功能已经完全恢复,舌头、喉咙、声带都已痊愈,脖颈也能转动大半,甚至能做出仰脖与低头的动作。但他的脊椎骨处于瘫痪状态,五脏六腑在本能中蠕动,饮食和排泄都要别人来服侍。安娜和九色承担了他的保姆和护工的角色。
秦北洋又问安娜:“你天天来服侍我,远山可怎么办?毕竟他才是你的丈夫。”
“三年多前,我就跟齐远山离婚了。”
“离婚?”
在秦北洋在字典里,第一次出现这个词,仿佛过去都只有外国人才有这个概念,哪能轮到中国人的头上?
“嗯,末代皇帝不也跟他的皇妃离婚了吗?”
秦北洋苦笑道:“我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和远山,只是为了女儿,才保守了这个秘密,没有告诉别人。”安娜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一口气,“如今,既然九色已知道自己姓秦而不姓齐,也再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一个月前,欧阳安娜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九色。
九色不相信。自打她出生的那天起,她就把齐远山视作爸爸。十二年来,齐远山也十分疼爱她,将她当作亲生闺女。女儿一天天长大,欧阳安娜本以为可以永远保守秘密。但她发觉自己做不到。几年前,安娜搬回上海,齐远山戎马生涯,无法陪伴在妻子左右。她跟九色母女俩,虽然过着王后公主般的富足生活,总感觉缺憾什么?重新见到秦北洋后,她无数次想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告诉秦北洋,也告诉九色,却总是话到嘴边又吞咽回去。她害怕秦北洋会恨她,会恨齐远山。她也怕九色会恨这个突如其来的父亲。
十二岁的小姑娘在最初巨大的疑惑、震惊和抵触之后,却似懂非懂地理解了那不是任何个人可以挽回的,而是一个叫命运的家伙,给妈妈也是给自己出的一道难题。
绝大多数女孩根本无法忍受墓里的气味,安娜也得时不时跑出来呼吸几口,否则便觉窒息。九色却天生喜欢这种味道,半是遗传了秦氏墓匠族的基因,半是因为刚出生便被姑获鸟镇墓兽掳到唐朝古墓里抚养。当欧阳安娜打开明朝的棺材盖,露出秦北洋半死不活的真容,九色竟没有害怕。
“如此说来,是我有负于远山啊。”
“是我有负于你!”欧阳安娜伸出手指,触摸秦北洋的嘴唇,“但你不必为远山担心,他正春风得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