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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其他的初生记忆呢?”K问,“那座雨后废墟……那水气、烟尘,湿润的温度,沐浴在夕晖中的小学操场……那是怎么来的?为何我感觉,那就像是这里?”
“你已知道你的初生记忆是伪造的了……”很奇怪地,男人Cassandra似乎迟疑起来,欲言又止,原先的张狂已不复见,“我必须说,事实上,你的初生记忆来自我的梦境……”
“你的梦境?你做的梦?”
“我做的梦。刚刚我说过,此一据点建立于2190年左右。2195年,于我偷取‘梦境植入’技术机密后,‘创始者弗洛伊德’启动,我开始构思弗洛伊德之梦的内容。正是从建立据点那时开始,一个梦境重复造访我……
“那就是你的‘初生之梦’。我梦见我在此处醒来,于此据点中。废弃的12号生化人制造工厂。这不意外,毕竟据点由我亲手建立,我必然对此了如指掌。特别的是,在那复返的梦境中,我不是人类,而是个生化人——”
“不,这也不奇怪。”K反驳,“如果你当时已身处‘创始者弗洛伊德’,如果你已开始构思‘弗洛伊德之梦’,你心中念兹在兹的,无非是关于一个生化人的诞生……”
“是,有可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正是如此。”男人Cassandra看了K一眼,“但这就是梦本身不可解的部分了。总之,我做了那样的梦,多次重复。我决定采用。换言之,因为巧合,这梦境变成了你初生之梦的素材……”
K喃喃自语:“现实侵入了梦境……”他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这里并不是我真正的出生地?”
“是。这不是你的出生地。与这里有关的只是一场梦。你真正的出生地另有他处。”
“但M说,我诞生于12号生化人制造工厂……”
“她不清楚。”男人Cassandra解释,“那是我告诉她的。我才是‘创始者弗洛伊德’的第一线执行者。M的实际参与主要是在你伪造自己的身份之后。”
“你为何欺骗她?”
“为了隐蔽所有的源头。为了隐蔽我自己。你出生的工厂只在制造你时用过一次。我必须尽我所能摧毁它存在的所有痕迹。”
“我真正的出生地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K近乎失控,“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真正的出生地。”
“你不知道?”K愤然反驳,“你制造了我,然后你告诉我你不知道我的出生地?怎么可能?”
男人Cassandra面无表情,像是事不关己。“我真的不知道。我忘了。”
“忘了?……”K暂停,无比疑惑。
而后,一如刀刃翻转,忽然切入某一不存在之空间,他的意识曝闪于炽烈强光中。
K全身颤抖,脑内轰轰作响。他的太阳穴剧烈疼痛,眼角蛭虫抽搐翻腾,如垂死挣扎。
“你说我死过12次。”K问,“你,你死过几次?”
男人Cassandra抬起头。他的脸部肌肤平静无波。黑暗中,那静止的灰绿色眼瞳仿佛某种深海荧光生物之倒影。“据我所知,一次。”
“那是什么时候?”
“旅馆大火。是旅馆大火。”Eurydice突然插嘴,“2199年。你欺骗了我们。你遗弃了我。那时我才九岁……你,你怎么忍心……”她哽咽起来。
“否则你以为,我如何能放任你被M招募为情报员?”男人Cassandra摇头。他看向Eurydice,语气严厉,冷若冰霜,“这当然不是我的计划,也不在我预料中。你被招募时,我已经是现在这副模样;否则我不可能坐视M与你进行接触,不可能容忍M让你在第七封印中潜伏——”
“什么意思?”K问。
“Eurydice,我没有骗你。那个作为你母亲的Cassandra确实已死。”男人Cassandra凝视着Eurydice的双眼,“在那场旅馆大火中,她确实被夺去了性命。她的尸体确实存在。只是那并非意外,也不是第七封印所策动的间谍攻击,更无关乎生解内部的派系斗争。
“那是一次自杀行动。人类Cassandra向自己的告别。”男人继续说明,“过去的我的告别。2199年前,我搜集了无数我自己的梦。我同时将我的处境、我的人生做成详尽电磁记录。利用这些素材,我制作了‘Cassandra之梦’——这梦境包含了作为Cassandra的身份认同、部分过去记忆,以及其他必要信息。我策动旅馆大火,自杀于其中;而后,我委托我的单线情报员——其实就是J;我交代他,将‘Cassandra之梦’植入于我此刻的生化人躯壳。我从人类变成了一个生化人。
“但有两点不同。”男人Cassandra解释,“第一,我删去了其中的情感成分。于制作‘Cassandra之梦’的过程中,所有过去作为Eurydice的母亲所经历的生命经验,只要牵涉到情感,几乎全被我剪掉了。那些挫败的记忆,令人动容之瞬刻,爱的甜美,私密而细微的感伤……我全都放弃了。我为自己制作的电磁记录同样省略了这部分。换言之,我还是Cassandra,我依旧是‘背叛者拉康二组’的领导者与组织者;我记得所有该记得的事,但我忘记了与你的感情,忘记了与你父亲的感情,忘记了与M的感情……”
“但,但你还记得,”Eurydice脸上泪痕纵横,“我是你的女儿……”
“是,我记得这些。”Cassandra回答,“所有该记得的我全记得。无论是借由梦境或电磁记录。但其中并无情感成分。我不敢说全部情感成分都已被我清除净尽,但绝大多数如此。于我,那已是一段单面向的,苍白的历史;没有意义。况且,”他强调,“别忘了,我已不是人类,我同样经历了‘情感净化’,我是个情感淡薄的生化人——”
“你为何如此残忍?”Eurydice质问,“为何如此?”
男人没有回应。他望向别处。在那里,气流的来处依旧隐没于不可见的他方。K正感觉到某种潮湿。他想象黑夜中,细密微雨飘降于无人山间,花朵于永恒的寂静中绽放凋零。
“这是我的志业……”Cassandra回过头,眼中有着烟花般转瞬即逝的残影,“你们知道,‘创始者弗洛伊德’是个伟大的梦想。尽管后来,我曾经历自我怀疑……事实上,直至此刻,我仍强烈质疑它的正当性。这些辩证,我想M已与你们说了很多。
“‘第三种人’。那几乎是唯一存在的,和平终结战争的可能性。我可以对此一计划感到焦虑,我可以挣扎,但我没有后悔的余地。‘创始者弗洛伊德’必须成功;否则一切牺牲均无意义。我的青春、我的理想、‘生解’的存在都毫无意义。在计划面前,一切都是次要的,一切都值得放弃——尤其当我知道,我居然有能力选择自己的样貌时……
“所以我决定这么做——”Cassandra的声音沙哑起来。无数玻璃棱角擦刮着他流沙般的语音,“换一个身份。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坚硬的,无情感羁绊的人。我选择死亡,因为死亡才是最绝决的断离,才是对‘身份’此事最尖锐的背叛。当死亡临至,身份灭失,不会再有人追究什么,不会再有人怀疑你做了什么;当然,也不会再有人试图揣测你未来还能做什么。我选择放弃情感,因为我知道那毫无益处。如果我有什么弱点,那只能在这里,只能是……”
语音于此停滞。地底下,12号生化人工厂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等等,”K突然问,“你方才说,你和过去的Cassandra有两点不同……”
“噢,是。”男人Cassandra回答,“第二点不同在于,我不记得你的真实出生地;因为在资料转移过程中,我既没有留存与此有关的梦境,也没有将相关数据做成电磁记录。”
“为什么?”
“在技术层面上,这同样是为了隐蔽所有的源头。”Cassandra说,“为了隐蔽‘创始者弗洛伊德’,为了隐蔽我自己。”
“在非技术层面上呢?”
Cassadra疲惫地笑了。“坦白说,我不见得全然明白我当时的想法;因为那些资料也被我放弃了。那曾存在于过去Cassandra的意识中,然而现在,一切已被死亡永久隔离。或许我只是想,像你这样的人,一个曾亲历许多却又遗忘一切的人,也许,也许不该只拥有一个明确出生地……”
K闭上双眼。他想起自己的伪造身份。2179年。缅甸仰光,生化人游击队的烧夷弹攻击。他虚构的,死于焚城大火中的父亲母亲。他也想起女歌手Adrienne不存在的童年。彼处,海洋与浪潮弹奏着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