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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认为他终究会成为一名杰出的悬疑小说作家,写出一个个变态的杀手古怪的侦探。
关于我在台风夜所扮演的角色,当然在第一时间就向警方说明清楚,并不被认为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有与我相熟的公安系统的朋友来安慰我,说这完全不是我的责任,当时我做出那样的判断,也在情理之中。因为根据事后复原,冯逸最初的计划正如我的判断,只是事到临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自己把水换掉了。
那位朋友最后半开玩笑地说,要怪,只能怪你想得太多了。言下之意,我如果不是心思这么复杂,直接冲上去,也就解开了死局。我听他这么讲,第一反应不是内疚,却是想,我能算是想得太多吗,我想得这么多,却还是落入愿望满足器的盘算中。
我把席磊的故事深藏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
时间到了九月初,我接到席磊的电话,要和我碰头。
“该是把愿望满足器给你的时候了。”他在电话里说。
我们约在一家酒吧碰头,时间是晚上九点。
酒吧在一条僻静的路上,放着淡淡的音乐,几乎没什么客人。席磊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着我,白衬衫牛仔裤,戴了副黑框眼镜。这个学期他升到高二,但这副打扮能让他往上看三五岁。
看见我到了,他把嘴里的烟放下。
烟并没有点着,那架势倒像是过干瘾的。
他把一个纸盒推给我,我打开,从里面取出了愿望满足器。
如果事先没有猜到,我会以为这是一款手机。纺锤状的外形,比一个苹果手机略大,暗金色的金属外壳,正中嵌了块长方形的触摸屏。正面没有任何按钮,反面有一个电池匣,推开匣盖,里面是两节五号电池。
“就两节电池?这电能用多久?”
“挺耐用,我就前两天换过一次。”
需要用五号电池的愿望满足器,完完全全的人类科技产品,和我原先设想的一样,这应该就只是个发射和接收信息的装置。
我点在触摸屏上,屏幕亮起来,是单色的。我拨弄几下,发现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系统,就像一般手机的短信系统。只不过这里面不叫收件发件,而是许愿和对许愿的回复。
我把愿望满足器放回盒内,回去后我有的是时间来研究它,而且少不得要开膛破肚。
“你今天把它拿给我,难道说你的第二个愿望,已经满足了?”
“没有,呃,也许快了,还算顺利。”
“和我说说?”
席磊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们通信了。”
“她回信了?”
“这两个星期,差不多天天。真是,就和做梦一样。”
“啊哈。”我感叹,然后逼问细节。
席磊在葬礼之后,斟酌酝酿了很久,等待时机。两个多星期前,他终于等到了第五十八封来信,当晚,他就回了第一封信。这第一封信里他没有自我介绍,没有问对方是谁,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连收了五年五十八封信才忽然想起来要回复。他用了最自然的语气和笔调,就仿佛真的在和女友进行日常通信一样。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回信方式,而巧妙之处不禁令我击节赞叹。这样一封回信,既没有给荔枝任何压力,也能在最大程度上挑动荔枝的好奇心。
他等待了三天,然后收到了回信——一封同样没有提任何问题的信,内容是最近看的一部电影和对发型师的抱怨,要说有所改变的,就是这一封信里,她小心地把以往那些过于亲昵的口气藏了起来。
如此一直到第三轮来回,席磊才作不经意状点了一点,说到自己的家庭情况,暗示因为父母的原因,从小就不相信爱情。之后的信件中,他就断断续续一点一滴地描绘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从小没有父亲,母亲感情受创的少年,一直不相信爱情。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情书。他没有理会,第二个月,收到了第二封,第三个月、第四个月……一年又一年,一封又一封不知从何而来不知由谁书就的情书,令他的心慢慢软化,又开始对爱情有了憧憬。他想过回信,但不知该如何开始。有一个夜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大草原上骑着骏马飞驰,远处是圣洁的雪山。早晨醒来后,邮箱里躺着第五十八封信。于是他敲打着键盘,开始写回信,这一切发生得无比自然。
“你为什么不编一个更有象征意义的梦,比如花花草草蝴蝶之类的?”我问他。
“因为我真的梦到了。”
“啊?”我下了一跳。
他忽然笑起来:“哪能啊,有时候呢编的太像反而假,在大草原上骑马多浪漫啊,而且怎么解释都成。其实我前一天晚上真做梦了,我梦见自己被埋在垃圾堆里,那些垃圾全都是烟头。”
我不禁看了眼他放在手边的烟。
“其实我不常抽烟,被妈看见要打的。”席磊说。
然后他问我:“你说,女人到底是喜欢男人抽烟,还是不喜欢?”
“通常不喜欢。”我回答。
他怔了一下,立刻把烟收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我狐疑起来,想到刚才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一直朝窗外看,而且总的来说,他的神情并不自然,有些紧张。某个猜测浮了上来。
“今天……你不会……”
“今晚七点半,荔枝在波特曼有一个粉丝见面会。我们约在十点。”席磊假装镇定地回答。
“哇哦。”我半真半假地给了个惊叹,“那我该早点走。”
“没事,我一直看着呢,看见她进来我就告诉你,你可以坐到别桌去。”他冲我眨眨眼,“如果你愿意的话。”
“当然。”我说,“不过她肯定会改扮,你得盯紧点,否则她见你带了朋友来,可就坏了你的好事了。”
“没事,她怎么改扮我都一眼能认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中慢慢度过,不管是他还是我,都分出了一半心思看窗外,等待那个窈窕身影的出现。
高中少年对阵大明星的约会,这是只有网络YY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场景。荔枝会怀抱着怎样一种心态来赴约呢,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就被“未来的情人”猜透了吧。
在聊天中,我发现席磊真是有追女生的天赋。他在几十封来往的情书中,有节制慢慢传递自己的信息。他没有撒任何谎,因为终究是要准备见面发展进一步关系的。但是他也没有说自己只在读高中,而是营造出了一个忧郁博学专情的大学生形象,也许前三个形容词都是真的。至于确实的年纪,只要这第一次见面效果良好,就不再是越不过去的障碍了。
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粉丝见面会不太好控制时间,大家都太热情,还有那些狗仔,他们太关心荔枝的夜生活了。”席磊说。
我知道他更多是说给自己听,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十点四十。
一辆银色的奔驰在酒吧不远处停下。从车里下来一个穿着白T热裤球鞋的女孩。她带着墨镜,把棒球帽的帽沿压得很低很低。
“就是她,她来了。”席磊兴奋地压低声音说。
荔枝似乎向酒吧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往反方向走去。
她走到后面停下的一辆出租车旁,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的瞬间,那里面有光一闪。
是闪光灯。
“见鬼,她没甩掉狗仔。”席磊懊恼地说。
“这下子,恐怕……”
我没有说下去,但显而易见,荔枝是绝不可能在有狗仔跟踪的情况下,来和席磊约会的。
荔枝摘下墨镜和车里说了几句话,又把墨镜戴上,往奔驰车走。但她并没有上车,而是和驾驶员做了个手势,那车就开走了。然后,她走进了酒吧。
那辆出租,竟也跟着开走了。
这怎么可能?
我想不通里面的门道,但有一点毫无疑问,我得立刻坐到另一桌去。
楼梯声响起。
这一刻,我突然相信了,年龄绝不会成为问题。我打开纸盒,看着里面的愿望满足器。这一切,都在它的计算中。荔枝的秘密,席磊的秘密,荔枝的性格,席磊的性格,两人之间那可能产生的化学反应,一切一切,甚至那些狗仔的离奇离开,都尽在它的计算中吧。
又一次,无力感把我吞没。
站在这小小机器背后的,是命运吗?
那么,是否我提出一个愿望,它也能满足?
楼梯声停了,荔枝已经走到了二楼,但我没有抬头去看。
我拿起愿望满足器,指尖轻轻一滑,屏幕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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