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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绾娘,拓跋善如获至宝。及至被折磨致死,绾娘都不曾出卖过拓跋恶。这位姿态柔软的奇女子,居然有着铮铮铁骨、古道热肠,堪为峨眉魁首,脂粉英雄。】
几段故事讲完,陈深面前已经堆满烟头。他的目光不知道飘向窗外何处,手指倒是熟门熟路地拈起烟盒扣了扣——里面已经空无一物。他回过神来,打了个呵欠:“你们文人就是罗嗦,还不如一开始就告诉我:他们都死了。”他一击掌,笑道:“全天下的故事,不都是这样结束的吗?”
俞璇玑觉得他应该听懂了,却不知道他到底懂了多少。时间不早了,她也不想和陈深在咖啡厅坐得太久,若是被有心人看见,不晓得何时会成了她自己的把柄。
“陈队长真知灼见,”她轻飘飘赞了一句,然后笑着问,“不过您也该上班了吧?”
帮她拉开餐厅的门时,陈深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我倒忘了,这个故事从哪里讲起的?”
“开始啊……大概,是从宰相找到拓跋恶开始吧!”俞璇玑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她索性说得更明白些,“拓跋恶处境凶险,宰相不应该去的,他们血脉相连,相逢就会有危险。”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陈深身上一个隐蔽的开关。俞璇玑说不清他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她只觉得自己身上掠过一丝锐利的寒意,如同冷夜里匕首出鞘,又如沙场上短兵相接,某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鬼门关。“杀人者,有煞气,有血气,有鬼神呜咽之音。”这句话从心头飞速掠过,她反而定了神,对陈深微微一笑,飞快地跳上黄包车。拐出这条街,她才松了口气。
她没有回头。
陈深双手慢慢探进口袋,口袋里是他习惯带在身上的一把细剪刀,刀刃纤薄、刀尖锐利,真正是吹毛刃断的利器。若是在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作家颈中一划,这个诡异的故事就再也没有机会面世了。可是,他也只是垂首站了一会儿,就慢慢地、悠闲地踱着步子走开了。
黄包车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俞璇玑满腹心事,几乎要无知无觉地下车了,却见车夫小心翼翼帮她撑开了雨棚。
“小姐,稍等。下雪了,好歹挡一挡吧!”
她伸出手去,几粒雪星在触到肌肤的时候迅速融化。居然真的下雪了。
车夫跑得飞快:“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也太早了。早点送您回家,我也能早点收车。”
居然是第一场雪吗?不是宅在家里写写稿子、拢拢资料,就是出入各种日伪庆祝活动的俞璇玑,只觉得自己的时间与空间都颠倒了。她再一次伸出手,想要捞住某朵大一点的雪花,却在掌心濡湿之际,捕捉到了那个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关键——第一场雪,就是今天!
她突然明白陈深的态度为何急转直下,同时也了解他一定听懂了那个故事的深意。
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放心了,陈深应该能想到解决的办法。她或许手持剧本,但他才是为所有计划执笔的那个人。
☆、舶来之礼
第一场雪没有下太久,第二天凌晨就放晴了。
俞璇玑裹着披肩,用毛毯盖住双腿,昏昏沉沉赶着专栏的稿子。她几乎熬了一夜,看到天光大亮,才小心翼翼地收起纸笔,把金星墨水放回火炉附近。几乎在头挨到枕头的同一时间,她就已经沉沉睡去。
一觉无梦,才算睡得好。她是被楼下的电话铃声吵醒的,在起床与迷梦中挣扎的每个瞬间,她都在后悔为什么要花那么一大笔钱把电话安在家里。
电话是前辈打来了,他激动地表示已经把俞璇玑介绍给“一位日本友人”,并且用接近颤抖的声音介绍了这位友人的来历:佐藤女士,日本“著名”作家,曾经多次远赴满洲采风,酷爱亚洲文化,对汉语“几近痴迷”。佐藤女士正在筹备一本为女性发声的汉语杂志,他认为这份杂志非常重要,或将成为女性言论的先声,就“特别”郑重地推荐了俞璇玑,表示想要吸引女性阅读杂志,就非女性作家参与不可。俞璇玑客气了半天,才成功挂掉电话。
前辈显然还不明白,女性作家并非是女性阅读杂志的最佳理由,英俊温柔的男性作家才真正具有市场号召力。
俞璇玑遗憾地想,可惜这是乱世,不然在文人中搜罗一番,估计也能组个民国F4出道。到那时,她就专做明星作家的经纪人,写写吹捧文章,坐地收钱,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俞璇玑是不大相信佐藤女士真的热爱亚洲其他地域文化的。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佐藤的公寓里,完全彻底的日式格局,榻榻米屏风推来推去,恍若一座心机别致的小迷宫。佐藤女士倒是穿了一件漂亮的旗袍,只是见面就非要送璇玑一套和服,于是璇玑也只好努力赞美了她将旗袍与道行衿搭配在一起的“创举”。两个中等姿色的女人用尽全力互相恭维的结果,就是渐渐语意寥落。璇玑的眼神已经随着檀香的袅袅烟雾不知道飘散去了何处,而佐藤则无聊地用扇子敲着肩膀,隐约是折子戏慢悠悠的鼓点。
不等侍女来添茶点,她们渐次从这种茫然的迷梦中惊醒。于是空气又热络起来,浮皮潦草的不过是琐碎细腻的寒暄。大抵是为了拉近距离,佐藤讲起自己少女时代第一次来中国,在江南小镇听了一场戏,因为迷恋舞台上姿态飘逸的小生,而追着戏班跑了好几个镇子。身上的钱稀里糊涂地花光了,她就坐在戏班借宿的宅院外面抹眼泪,以为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了。没想到院门吱呀一声响,出来一个极为整洁利落的长衫男子。对方问她遇见什么事,为什么坐在这里哭。她想要从头说明,却表述不清,越是着急,越是哭得停不下来。对方便耐心地等她抽泣着说了个大概,又拿了地图让她指,她倒是认得上海,当初下船就是在这里,又有亲眷在上海做生意,于是就在上海的名字上戳了一下。长衫男子笑了,安抚她跟着戏班走了几个小镇,在苏北一带托了车夫,把她送回上海,找到了亲人。这一段故事絮絮讲完,佐藤早已止不住笑意氤氲双颊飞霞。“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是我就是知道,台上最风流不过的那人就是他。”她说。
俞璇玑勉强把一个呵欠憋了回去,耐心安抚:“你们国别不同,他也知道将来要远隔千山万水,多说无益,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反反复复回来,走了很多很多地方,可是我不知道戏班子的名字,再也找不到他了,”佐藤怅然叹息,“千山万水,万水千山,他又在哪里呢?”
无尽缠绵之意被佐藤的日本腔调一拐,生生拐成了天桥艺人嘲笑的乡下人口音。俞璇玑扶着额头低笑,可惜不能让人看出自己的轻慢,只好也做个幽思无限状:“外面兵荒马乱,还是不要去想的好。也许他本来就并不存在,只是人生旅途,你在某个驿站,做了一个梦而已。找不到,反而是最好的。”
“璇玑,璇玑,还是女人最懂得女人,”佐藤莞尔,“我以前从未这样想过,原来我也庆幸这种‘找不到’。偏你一语点破,我才好像被惊醒的梦中之人一样,发觉竟真是如此。”
女士你搞错重点了。我想说的是,你的心上人,也许早就死在你的同胞屠刀之下了。俞璇玑当然不会开口解释,现实捅破了都是脓疮,真相揭穿了全是伪装,何苦来哉?
“不过是有所思,有所感而已。”俞璇玑低眉垂目。
“我想在上海推出一项创举!”佐藤来了精神,俞璇玑也只好做个侧目倾听的样子,“亚洲女性受到千百年的压制,需要有一个爆发的机会。近代那么多文艺作品,围绕着女性的情感做文章,然而男人在写的始终是男人眼中的女人,是男人发出的评论和声音。我想同时在上海最好的报刊上开辟专栏,征集女性的情感问题,匿名发表,女性点评——璇玑,这非你不可!”
这不是几十年后仍然经久不衰的、中老年女性最爱的情感专栏吗?心理学化的地摊读物,大众喜闻乐见的家庭八卦……佐藤女士是不是作家尚未可知,这一招确实算是推陈出新了。俞璇玑推开面前的茶盏,认真回应:“上海滩女作家真正有那么几位,特立独行的名媛也不少,不如大家轮流读信回信。”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来信和回信都要认真编辑筛查,稍有不妥,就变成低俗小报了。”
“果然还是非你不可,”佐藤突然鞠了一躬,“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请璇玑小姐负责这一系列专栏——我会在日侨中广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