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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回去跳你的舞!”毕忠良低声斥责,顺手拽了陈深一下,陈深当即甩开,全不给面子。
“我就是怕你们这种读书人,见到写书的人就两眼放绿光,嫂子在家要是知道了,怕是不会开心吧?”
“就是你嫂子让我来要签名……”毕忠良咬牙切齿,还要小声低语,真真是一场兄弟情深的戏做得浑然天成。
俞璇玑坦然以对:“字写得不好,签名却还练过。毕先生今天带书来了吗?”
他叫人捧过来的,还真是初版的“闺中”三部曲《闺秘》《闺怨》《闺愫》。连载时为了多赚稿费,她没少昧着良心往里填狗血桥段,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倒还是这套书卖得最好。她提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原想多写两句寄语,终归还是不愿意和特工总部的人多打交道,索性收了手,冲毕忠良微微一点头。看对方全然没有就此罢休的姿态,她只好又补了一句:“喜欢盏茶小说的读者都是事多人忙,才会把璇玑的小故事放在办公室里,偶尔翻翻看看,愉悦心情而已。等盏茶出了新集子,我让出版社邮寄给毕先生一本。”
☆、晚来风急
所谓应酬,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客套。
俞璇玑回家后思来想去,觉得今天见到特工总部的人只能算偶然。她以后要出席的“和平文学”类活动还多着呢,梅机关的人也不是没见过,遇见毕忠良、陈深不过是早晚之间的事。她和交通员之间没有联系,没有什么任务需要她直接执行,除非唯一的联系人暴露,否则她的身份就是绝对安全的。
即便不安全,她也总感觉自己这条命好像谁都拿不走。也许俞璇玑同志本来就是《麻雀》里的某处伏笔,这个世界的大手没有发盒饭,你想终结自己都不可能。
那么——她恶意地揣测:我能不能提前告诉陈深一些事呢?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遗忘在脑海深处。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工作之余她还会对着每一条情报,猜测传递消息的人有着怎样的故事。
有一条交通线,总是传来一些日军高层的小嗜好,连时间安排也大多是娱乐活动,怎么看都像是花边新闻小报。俞璇玑总觉得这位交通员应该是个民国八卦女,年轻漂亮的小女孩,表面上依附大汉奸生活,却在暗地里大睁着双眼,警惕地收集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
还有一条交通线,俞璇玑总是为交通员的安全感到担心。他提供的情报只围绕着李默群一个人,全是关于他的出行日程的信息,偶尔会出现李默群的情妇去百货商场之类的内容。交通员的身份太容易猜测了,他应该就是李默群的司机,接触不到更高的机密,一旦被发现就死无葬身之地。
有的时候,几条交通线的信息会交织在一起。比如一条说某某路口最近总有形迹可疑的人员出没,还有一条说某部机关走公帐买了一处房产而房产又恰好位于该路口附近,另有一条说伪政府此部门长官新近养了一个女学生当外室,再加上一条之前关于这位伪政府官员和国民政府高官的前仇旧恨的八卦消息,俞璇玑就大概能推测出来这是军统锄奸队要在“藏娇金屋”附近下手了。大部分繁杂的工作,最终都会落到这种看似全无意义的事情上。不知道上级领导是如何通过这些情报获取信息做出决定的,也不知道这些决定又是如何层层传达,并最终实施的。她能窥见的只是其中一环,真有一天她被捕,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真是一个高明又严密的系统。
俞璇玑想起《麻雀》里迟迟盗不出来的“归零计划”,突然感到有点悲哀:大部分情报员其实都等同于“原地潜伏随时待命”,他们甚至可能没有立功报国的机会;而当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时,又往往远隔千山万水,历经艰难险阻也不一定能抓住。
联系人再来送情报时,她把自己的感慨说了出来。联系人是个看起来相当平凡的男人,他似乎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既不清晰也不模糊,连走路的姿态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有的时候她会觉得,他其实就是漫画里常有的那种“小黑人”——你无需知道他是谁,但他的作用十分重要。
这个毫无特点到了连俞璇玑都不知道要如何描述的男人,唯一显现出来的特质就是话少。她和他说十句,他有的时候只回答几个字。声音倒是悦耳极了,她忍不住遗憾地打量这一副无趣的皮囊,结果他突然压低声音又说了几个字,嗓音就变得截然不同了。原来这才是情报员的素质,真是令人佩服。
这一次他多留了片刻,用那种如同乐曲一般的声音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知道一些情报,如何稳妥地透露给交通员?”
“不能系统内传递吗?”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只是我觉得有些事可能会发生,想要提醒他。”
“此人可靠吗?”
“绝对可靠!”
他不说话了,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你怕我曝光身份……不会的,我说绝对可靠就绝对可靠,我这个人虽然斗争经验不足,但看人的经验还蛮准的。我知道你绝对可靠!”她神秘一笑,“我还知道你就是做决定的人!所以,你觉得我曝光了会牵连到你?不会的,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个住址都是你给我找的……我试过了,附近要是有点风吹草动,你从三条街外都能看清楚,根本不会毫无准备地被捕……”
她越说越伤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落下泪来:“我要是被曝光,我就是一枚弃子。什么都不知道,谁也不会救我。”
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来,她咽了几次都没能咽回去,索性站起来把搪瓷缸里的咖啡一饮而尽。热咖啡流淌过食道,似乎在心里某个地方也被烫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缓过来了,从容解释:“我情绪化发作了,你知道的,写东西的人总有一点疯魔。别介意,快走吧!”
她裹着披肩送他下楼,老木头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站在门边,从衣架上取下风衣和帽子,她站在两三步外的地方看着他,一如既往。他在开门的瞬间回头来低声说了几个字,被拍进来的冷风一吹,似乎就烟消云散了。
但是她捕捉到了,就仿佛他拿来那么多千头万绪毫无来由的信息,她也能从中捕捉到有价值的那么一点点苗头。
他说的是:“小说家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紧披肩的一点点尖角。天气越来越冷,寒意渗入骨髓,晚来风急,该是加衣的时候了。
可是后来参加文会笔会研究会的活动,就再也不曾见过76号的熟面孔了。仿佛一夜之间,他们都从上海滩蒸发了一样。俞璇玑当然知道他们还在,而且正密切地关注每一个边边角角的风吹草动。文学圈太平无事,自然不劳这些“新”政府爪牙费心。更何况文人对鹰犬有种天生的厌恶,沦陷区的文坛领袖闲聊起日本人的八卦来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他每天都蹲在高级军官们的居酒屋里似的,然而一说到李默群就皱眉撇嘴,嘬起牙花子,仿佛自己比李默群高明多少倍似的。俞璇玑看着这样恶心的表演,也觉得如同一场好戏——芸芸众生,竟不知自己身在舞台之上,更不知观众根本无心看配角甲乙丙丁的言行举止。岂不分外好笑?
有一天活动结束得早,她顺路去杂志社和编辑校对稿件,之后临时起意去了一趟三角地菜场,选了最新鲜的萝卜和牛腩,又打了些酱料,顺便问起那里的会计,于是从菜场的某个格子里闪出一个圆圆的小胖子。战时物资紧张,俞璇玑竟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见过如此富态的人了,便笑了笑。会计先生不明所以,也客气地笑笑,就缩着背走回去了。她把菜式用油纸包了,放在巧手农人出售的漂亮筐子里,走到街边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知道她不着急,也不快跑,慢慢地和客人聊天。
“像您这样的女士,自己出来买菜的好少见的!”
“要不是自己买,还能吃什么?”她压了压旗袍的褶皱,把菜筐抱在怀里。联系人给她选的住址极好,周围有本帮菜小馆,想吃大菜就打电话给法餐厅,食盒直接送进家。偶尔外出买菜,不过是想吃一点熟悉的口味,又或者最近编辑催稿不紧,才用做饭打发时间。
“下馆子啊!有钱人笃悠悠下馆子,还要下东洋馆子!就三角地这一片,东洋馆子多了去了,听说一块钱,哎,一记头,三个菜一个汤,米饭管够!”车夫言之凿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