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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已考中秀才,被趋炎附势之人扰得烦不胜烦,在簪花礼后立即打点行装北上返京。林海前年抄了陈管家王管事刘大的家收回来的银子和这两年姑苏金陵杭州等地上交的租子,除过来往花销,还结余了二十八万两银子,林海在出发前将这些银子留了一部分作为老宅之用,提拔了一个忠心会办事的人当老宅管家,其他的银子都存入了钱庄换了银票,等回到京城再换成银子。
这次林海却没着急回家,他想着自己已经十五岁了,虽是小三元案首,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做官终究要落到实处,所以他决定走陆路回京。
陆路比水路要慢上许多,林海权当游学了。
当林海说出自己这个想法时,毫无意外,林四劝他打消这个念头,理由是外头不大太平,万一遇到什么土匪流民,破财都是小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海见识过赵徽的身手,尹绍寒是他的授业恩师,武功自然更加高强,若有他陪伴保护,便可高枕无忧,只是不知尹绍寒是否愿意和他同路了。
林海问时,尹绍寒回道:“公子有游学体察民间之心,乃是好事,刚巧我也准备北上,一起出行当然没有问题,只是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只能陪公子到淮安了。”
若有尹绍寒陪同,林四也能放心一些,听到这里却又担心起来,尹绍寒接着道:“不过林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心,葭雪是练武奇才,以她现在的武功,打发几个土匪山贼轻而易举。”
林海是见过葭雪练武的,加之赵徽是他信任之人,尹绍寒也不会拿小徒弟的命开玩笑,当即笑道:“先生教出来的徒弟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他日先生若到京城,我必扫帚以待先生。”
林海在姑苏生活了一年半,来时带的许多衣裳都小了,便就地放在了老宅,只把带来的书籍命老宅的下人装箱走水路运回帝京,他则轻装上阵,和尹绍寒葭雪师徒,管家林四及两个小厮一行六人乘马车出发北上。
☆、曲阜(新修)
从姑苏至帝京长安,若走水路需要一个月左右,林海出发时刚刚入夏,走陆路回到长安已是初冬了。
在江南时还算太平,尹绍寒在淮安辞别,林海一行人过了徐州进入山东。林海突发奇想,孔子故里曲阜距此不远,既然来了山东,岂有不去之理,当即决定前往曲阜,逗留了五天。
孔子祖籍曲阜,孔家传承至今已有千年,代代大儒辈出,被当世尊崇,孔家嫡系一脉虽未科举入仕进入朝堂,却有北宋继承至今的衍圣公封号,朝中上下对其礼敬有加,曲阜城中以孔家居首,知府都得退避三舍。
林海到了曲阜,首先去孔庙祭拜孔夫子。
葭雪一路上都做小厮打扮,为了林海的安全,他去哪里她都得跟着,从孔庙祭拜出来,葭雪看到远处一排宏大石林,比附近的建筑都高许多,阳光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下一地阴霾,和周围格格不入。
“大爷,那是什么?”葭雪见识有限,没见过这种建筑,指着远方逆光的高大石林向林海询问。
林海抬目望去,目数之后解释道:“那是贞节牌坊,也不知谁家的,竟有十五座,果然是圣人故乡,节妇烈女真多。”
林海说得轻描淡写,葭雪却忽然觉得脊梁骨发冷。她进林府之后,看过一些当代风俗相关的书籍,也曾听过府里许多积年的下人们说过一些烈妇烈女的事迹,说起那些自尽殉夫的烈妇烈女,全都是一副称赞钦佩的模样。
每年地方上的乡绅、族长和保甲长都要向官府推荐节妇烈女,从帝都长安到各个州府县地都有修建“节孝祠”“烈女祠”,立贞节牌坊,表扬守寡殉夫的节妇烈女,死后设其灵位于祠堂中供人祭拜瞻仰。
除此之外,官府还给节妇烈女的夫家拨款三十两“坊银”,为其建坊。节烈事迹特别突出的,由官员上奏朝廷,皇帝还亲自御赐诗章匾额,赏赐绫罗绸缎,节妇烈女的名字事迹被写入史书和地方县志。
载入史册,万古流芳,风光无限,荣耀之极,当真是天大的体面。背后怎样,那些活着的人是不会关心的。
贞节牌坊,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这些牌坊代表的是无上的荣光,切切实实的利益,在这些面前,谁还会理会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她到底是不是自愿,都已经不重要了。
葭雪忽然对曲阜这个陌生的城市变得极为厌恶。
她想,只要有贞节牌坊的地方,都是她讨厌的地方,那么这个天下,大概还真没有几个能让她喜欢的了。
她喜欢不喜欢,都是无关紧要的,在别人看来,一座城的贞节牌坊越多,就越能证明这个地方民风良好,礼教严明,名声那自然也是极好的了。
林海没走几步路,忽有一阵哀乐飘入耳中,前方来了一排身着丧服打幡撒纸钱的队伍,缓缓地向城南移动而来。林海葭雪站在路边避让,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棺材,大概因为死者年岁不大,棺材比平时所见的小了很多。
“这是前几天那个自尽殉夫的陈姑娘么?”送葬队伍走过离开,葭雪忽然听到几个路人的低语,霍然停驻脚步,那句话落入耳中,胸口似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另一人小声赞道:“正是呢,陈家姑娘年方十二,夫婿早亡,未嫁殉夫贞烈至此,堪称典范!陈家那贞节牌坊就不是十五座了,过几天等官府上报,又能起一座新的了。”
“可我怎么听说不是自愿的呢。”有一个人讥诮地笑出声来,“有人说陈姑娘上吊的时候哭着闹着不愿意,陈家一碗药把她给药哑了才……”
“胡说八道!”另一人厉声打断,怒气冲冲,“陈家一门贞烈,从来没有改嫁的寡妇也从未有过退婚的女儿,你如此污蔑陈家,是何居心!陈姑娘殉夫时你看到了?道听途说也敢传播谣言!”
先前那人立即噤声,陈家在曲阜名声十分响亮,这话若传到陈家耳朵里,他定会被捉到官府挨一顿板子,搓了搓手讪笑道:“我也是听说,听说,当不得真,不管怎么说,陈姑娘都是忠贞不二的烈女。”
“什么烈女,还不都是你们逼的!”葭雪听得脑袋嗡嗡作响,胸口憋着一团怒气,想也不想地冲上去脱口怒道。
谈笑的几个路人被葭雪的话惊了一跳,见是一个眉清目秀做小厮打扮的孩子,皱眉挥手赶道:“哪跑来的野孩子,滚一边去。”
葭雪正要反驳,却被林海一把拉住胳膊拽走,沉声道:“别多话,走了。”
林海回身看到葭雪脸色苍白魂不守舍,他也听到那几人的谈话,知道她为陈姑娘被逼死一事打抱不平,但她那句话传出去就是给好名声的陈家泼脏水,能有十几座贞节牌坊,说明陈家在曲阜是望族大户,容不得半点污名,以陈家在曲阜的影响力,他们要是再留下去恐有麻烦。
林海当即带着仆人离开曲阜,路上对葭雪道:“我知道你为那陈家姑娘不平,但事已至此,你呈口舌之快有什么用。”他对殉节一事向来不以为然,且这种事情在宋代之前很少,寡妇再嫁,未嫁女退婚另觅良人,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殉夫守节却在南宋之后渐渐兴起,于前代形成风气,当朝更是变本加厉,表彰寡妇守节烈女殉夫,还对节妇烈女的家庭免征赋税,名利双收的事情,谁还会在乎死的那个人是谁。
现今天下太平,除非来场战争,消耗掉大量人口,朝廷才会禁止掉这种守节殉夫的风气。
葭雪静默不语,只觉齿冷心寒,这荒诞而可笑的世道,一方面用贞节牌坊鼓励女子守节,一方面又不对那些典妻卖妻之人指责批判,反而嘲笑被典卖的女子是破鞋,责怪她们不守妇道,归根到底,无论是烈妇□□,好处都是别人拿,污名苦楚全都只能自己担着了。
曲阜不止陈家这十五座,大概过一段时间就会变成十六座贞节牌坊,每一座牌坊之下都是如山白骨。
深秋十月,林海一行人平安抵达长安。
城南早有林府的人前来迎接,林海连中小三元案首的喜事早已传回了帝京,林府上下喜气盈天,林昶更是欢喜欣慰,林海还没回来,来林府道喜之人已经来了好几拨了。
苏夫人已在二门相迎,两年没见,差点都认不出儿子了。
只见林海已经足足冒了一个头,身量拔高,稚气渐消,多了一些翩翩潇洒儒雅之气,目光坚毅沉稳,看起来身体素质有了极大的改善,喜得苏夫人双眼晶莹,一把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