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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鸿才自负有才,平时虽也看话本,却哪里瞧得上写话本的作者,觉得他们枉读圣贤书,但现在他却不得不当那曾经被自己鄙视之人,靠写话本故事赚钱,起初他还不愿意,红藤劝道:“林老爷是什么身份,他都同意姑娘的提议让铺子里卖话本了,哥哥还有什么顾忌?写话本只是一个赚钱的路子,又不是让你写这个为生。家里有了进项,哥哥就能继续考取功名,姑娘这是在帮咱们呢,你可别辜负了姑娘一番好意。”
许鸿才这才跨过心里的坎,写了个故事试一试,署的自然不是真名,没想到竟过稿印刷,润笔费给的也比他想象中多了很多。他不知审稿的人是林家主母,还以为是林大姑娘刻意照顾,当然,他觉得自己满腹才华,无须林大姑娘照顾也能过稿。
才子佳人的故事写多了,许鸿才就有些想入非非,话本里的穷书生总能遇到千金小姐的垂青,还能得到小姐的资助上京赶考,高中状元回乡完婚,有情人终成眷属,虽说期间波折不断,比如小姐的父母瞧不上穷书生,各种阻挠,但经不住两人心意坚定,最后都是大团圆的结局。
看着自己写完的一篇新故事,结局自是幸福美满,抬头所见却是家中黑乎乎的四面墙壁,一张旧得不能再旧的木板床,一张简陋的桌子,没有挡风窗纱的窗户里时不时有夜风灌入,吹得蜡烛火苗明灭不定,许鸿才心里忽然生出几许莫名的烦躁。
若是话本里,这种时候便会有狐妖花精出现,软玉温香自荐枕席,红袖添香好不风流快活,还送上丰厚的银钱供书生考取功名,待功成名就,她们就自请下堂不知所踪,可这些都不过是粗糙的书页里一个字一个字编织出来的虚幻梦境而已,现实中没有美艳多情的女鬼妖怪,只有一天一天的生计需要他去头疼。
林大姑娘给了他这个谋生的路子,却哪里知道他的烦恼困苦。
林大姑娘……许鸿才猛然心头一热,恍惚间眼前的烛火里出现一道朦朦胧胧的影子,黛眉如柳,杏眼含露,红唇如樱,面若桃花,巧笑倩兮,和素日里红藤形容的林大姑娘别无二致。红藤只说大姑娘心地善良,为人和顺,却甚少提起她的模样,只说了一次,许鸿才记得,红藤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无比的崇敬和坚定的忠心,她说,大姑娘一定是天仙下凡来救我的。
天仙是个什么样谁都没见过,大约,真是林大姑娘那个模样?
他自负怀才不遇,林大姑娘慧眼识珠,她不是那等俗人,一定可以看到他的才华对他暗许芳心,不然,不然她又为何这么帮着自己家呢?许鸿才面红心跳,话本里的穷书生都能和千金小姐排除万难,花前月下功成名就,他,他为什么不可以?而且林家何等的富贵权势,他若是成了林大人的女婿,还怕将来没有前程?
许鸿才急急铺纸研墨,写了一首饱含深情的七言绝句,准备明天进城找红藤,让她转交给林大姑娘。
这天许鸿才做了个梦,梦里的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身着新郎喜服,迎娶林盐科的嫡长女过门,林家十里红妆嫁女,源源不断的嫁妆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头,锣鼓喧天,爆竹不断,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当真是人生最得意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为了吐槽那些穷书生和大小姐一类的故事。司马相如这种人吧,发达就想纳妾了,莺莺传原本的张生也是始乱终弃的渣男,还倒打一耙给莺莺泼脏水,这种人典型长得丑想得美。
☆、第三世(三十六)
烛影摇红,佳人如玉,只是那张脸却总也看不真切,朦胧模糊如笼了一层云雾,身体的反应却是真实而清晰的,滚烫如烈火灼烧,梦里虚实不清的高唐云雨,结束在一声清脆的鸡啼声响之中。
许鸿才惊了一身汗,睁眼之后,富贵荣华娇妻佳人瞬间消失不见,身下湿了大片,梦中软玉温香覆雨翻云犹在脑海,不禁面红耳赤,咚咚的心跳声似乎清晰可闻。等他平静下来,周围简陋的一切都仿佛在嘲笑他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梦里吃上了天鹅肉,却连天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许鸿才懊恼不甘地一拳捶在硬床板上,指骨生疼,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出人头地,高官厚禄,将梦中所有一切都变为现实,再也不住这简陋的破地方!
许鸿才准备进城,翻箱倒柜挑了半天也没找出一件体面一些的衣裳,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衣裳还是两年前他参加院试考秀才时穿的一件细棉布长衫,这两年他身量拔高,那件衣裳早就小了。其他合身的衣裳要么太旧要么料子太次,他要见林家大姑娘,哪里能穿得这么寒酸。
最近给林家铺子写话本,许鸿才攒了一些银钱,拿了些制钱进城买布料,这些钱他原本想攒起来给弘文书院当学费,但现在哪里顾得上这个,再说,只要他得到了林大姑娘的芳心,还怕没有银子?身为一个慧眼识珠不落俗套的女子,林大姑娘自会慷慨解囊助他读书考学。
一方面置办行头,许鸿才也没闲着,进城后亦去了林家后门找妹妹红藤出来说话,不外乎是让妹妹在林大姑娘跟前多夸赞自己,帮着探探口风,让林大姑娘同意和他见上一面,当然也找了借口,亲自感谢林大姑娘的知遇之恩。
红藤在家自小就被教训着要事事以兄长为先,听哥哥的话,因此她虽觉得不妥,却没胆子拒绝,只道:“姑娘这么帮衬着咱们家,对姑娘心存感激是应该的,只是姑娘愿不愿意见哥哥,我却不知道了。”
许鸿才道:“要是没大姑娘,你现在还不知有没有命在,咱爹的病也没钱治,现如今咱家光景有了起色,都是大姑娘发了善心帮了咱们家,不亲自给大姑娘道谢,我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哥哥我身无长物,但总归要亲自说声谢谢才是,不然咱们家白白受了姑娘的恩惠,连道谢也没有,传出去岂不是说咱们家忘恩负义。”
红藤听了觉得有理,就没再推辞了,她不识字没读过书,却听说过男女大防的规矩,贫苦人家不在乎这个,但富贵人家规矩尤其严重,大姑娘待她亲厚,她却没敢冒冒失失地在姑娘跟前提起此事。
菁玉很苦恼,她救了红藤的命,跟父母提议向穷秀才约稿卖话本,一共才涨了一年的寿命,整天在家窝着去哪里寻好事来做,这遇到了做点好事倒没什么感觉,可现在为了增加寿命要做好事,菁玉总觉得落了刻意,有种虚伪的感觉。
唉,慢慢来吧,反正现在能活到二十一岁,还有八年的时间够她做好事增寿,熬过通灵宝玉恢复本体的时间就够了。
此时菁玉突发奇想,自家书铺卖话本,不如她也来写点报社的故事来试试?
市面上流行的话本大都是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不外乎就是西厢记牡丹亭一类的换汤不换药,要么就是神仙鬼怪一类的,跟她看过的聊斋差不多,女妖女鬼也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妖娆多情,温柔如水,还有数不尽的家资,总而言之,不过就是一些书生意淫出来的春秋大梦。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司马相如卓文君的佳话传奇,即便是这个传奇本身,司马相如在发达后也不会顾念卓文君在微寒时的倾心相待,另有新欢,便将发妻抛之脑后,卓文君也是个没傲骨的,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还写什么《白头吟》来挽回司马相如。
那首《白头吟》看着虽有决绝之意,最终却仍存了侥幸的挽留心里,司马相如看罢惭愧,息了纳妾之心,但也仅仅是惭愧了,重圆的破镜,便是如何契合,那丝裂缝始终也是无法修补了。
《莺莺传》的作者元稹则更让人不齿,菁玉上高中语文课学到元稹的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字里行间多么痴情,让当时还只有十五岁的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后来知道了莺莺,知道了薛涛,才发现元稹不过就是个始乱终弃倒打一耙的渣男罢了,所谓的痴情,不过就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感动他自己而已。
亏了薛涛早早跟他分了手,不然还不知道被祸害成什么样呢。
再看“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苏东坡,家里姬妾都能凑一桌子麻将了,还“不思量,自难忘”,男人的所谓痴情,真是要打了折扣再打折扣,或许在古人女子眼里,这打了折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