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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双成捏着梳子的手一紧,倒抽了一口冷气,她似乎又觉得自己抽气的声音大了些,忙窥着眼去看镜中王母的神色。王母却如同未曾听闻寸心所言,眼神定定的望着镜子,仿佛能穿过铜镜,望见水榭下莲池里随风摇曳的荷花。又看了片刻,瑶池之主方才伸出保养得宜的纤手,停在了空中。
这便是索茶了。寸心按住雷鸣般的心跳,直趋上前,双膝跪倒在王母座旁,将银盘举过头顶。董双成一欠身就要去取茶盏,只听王母轻声道:“双成,我那件水蚕丝的荷衣,交代下去多日了,怎么织女宫还不做来?别是因我黜落了七儿,他们下头颇有怨言吧?”
董双成忙赔笑道:“娘娘,这件荷衣是您蟠桃会要穿的,他们有几个脑袋敢耽搁?我倒是听说,水蚕要在荷花瓣上结茧方能生五色丝棉,这些时荷花刚长出来,想必缫丝还要一阵呢。” 她见王母仍拧着纤眉,遂想了想又道:“既是娘娘问了,待我下了值。。。。。。” 说到这里,她又看一眼王母,见她仍是神色不虞,忙改口道,“我即刻就去织女宫,仔细查问清楚,立时回报娘娘!”
见双成施礼去了,王母方转臂取茶,她似乎才看见跪着的寸心,端起茶盏道:“这里没外人,不讲那些规矩,起来吧。” 寸心双腿早已酸麻,当着王母又不能揉,只得强忍着站起来,仍旧是躬身侍立。王母品了一口茶又道:“你只晓得茶道,哪里懂得朝堂上的事情?牝鸡司晨,终非正道,妇人预闻政事,亦为不详。我要真照你说的行事,那班龌龊官儿,不把我架起烤了才怪!以后休要再提。”
龙女心里一凛,忙复又长跪于地,恭肃答道:“娘娘责的是。奴婢年轻,又自小顽劣,能懂多少事理,不过是以一知充十用,还请娘娘教诲。” 王母不易察觉的一笑,自镜子里见梁菡芝挑帘进来,便不再出言。
寸心伺候王母用茶罢,自收了家什,都装在随身的筠篮内,跨在臂上将去清洗。刚上了金波桥,便听身后脚步声,原来是卫承庄自后赶来。她行色匆匆,寸心便侧身避让,岂料那卫承庄擦身时将肩膀一顶,正撞在寸心臂上。这龙女脚下一个趔趄,扶着桥上栏杆堪堪稳住身形,不防筠篮内的茶具却被晃了出去,杯盘壶盏并一小罐子茶叶,统统滚进了脚下的莲池。寸心大惊,碍着王母就在不远处水榭子里头,又不敢高声,只低低嗔道:“还不快帮我捞上来?”
卫承庄将颈子一扭,冷笑道:“你自己掉进去的,凭什么教我捞?” 寸心知她是故意为之,心下怒极,只不能发作,忍着气道:“姐姐想必是行的急,不留神撞了我一下。这些杯盘也还罢了,只那茶罐里装的是娘娘最喜欢的缃花紫笋,今年才进上来,拢共就那么一点儿,全泡了水。现今就是捞上来,也饮不得了。到时娘娘问起,我是据实以奏呢,还是姐姐教给我,怎么使个法子遮掩?”
卫承庄听是这话,也暗暗吃了一惊,嘴上却不肯服输:“哪个看见我撞你了?分明是你挨了娘娘训斥,心内不忿,借此搞出些鬼来,好教娘娘不得安生!” 她抬眼见梁菡芝自水榭内走来,忙大声道:“菡芝姑姑,你看这敖寸心,自己弄掉了娘娘心爱的茶叶,仗着娘娘良善不理会,直要冤枉我,拿我做垫背!”
梁菡芝近前来略看了看,见寸心恼得面皮紫涨,只朝卫承庄一笑道:“我的小姑奶奶,不是我说你,人家是娘娘驾前说的响的人,哪只眼睛看得上我们?” 卫承庄便也笑道:“可是呢,娘娘闲来说句话儿,我们都噤如寒蝉,人家就敢上去对句,可见身份贵重,不似我们这群下人。” 她面上的轻蔑毫不掩饰,“你要是能耐,永永远远的占了高枝儿也就是了。可惜啊,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倒被蹬了一蹄子,吓得跪地讨饶!” 这里寸心气得双手直颤,却也无如奈何,只得自使法术将落水杯盘一一捞起,含恨忍泪去了不提。
翌日清晨,寸心照例起了个绝早,至茶库取了上年余下的一点缃花紫笋,想着今日奉茶,还不知要怎样同王母交代,又不晓得梁卫二人会如何巧言令色构陷自己。她自知人微言轻,只硬着头皮携了玉斗往章泉取水。一切安排停当,又备细检视了数遭,龙女便提筠篮往瑶池走来。她上了金波桥,稍一驻足,往桥下看了一眼,心中愈加忐忑起来,想了想也无有解决之道,只得摇摇头,径往水榭而去。
寸心一头行路,一头埋首思量如何对答,不防被一人出声唤住。抬头看时,只见二女官立在跟前,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却正是董双成同卫承庄。双成面上一丝表情皆无,手捧一卷帛绢,身旁肃立的卫承庄也是一脸郑重,如对大宾。寸心胸中七上八下,急切间竟然愣在当场,只听董双成木然道:“有懿旨,着敖寸心跪接!” 龙女愈发心慌,忙不迭跪倒在地。她毕竟是西海公主,深深吸了几口气,双手扶地撑住自己,片刻已是定下心来,只低眉顺目,听头顶董双成淅淅索索展开卷轴。
☆、第 9 章
“。。。。。。龙女敖氏寸心,懿淑天资,聪达敏识。自配入掖庭,所行无不敬慎居心,率礼不越。着即授尔阶兰池舍人,锡之诰命。尚敦祗慎之風,益迓嘉祥之至!” 董双成一字一句念完,复将懿旨卷起,递与寸心双手接了,这才换了笑脸道:“给妹妹道喜了!”
寸心此刻双膝酸软,汗湿重衣,直到被董双成扶起,尚自沉浸在震惊中。她对上双成含笑的眉眼,双颊一红道:“董姑姑,我这是。。。。。。”
董双成抿嘴笑道:“寸心妹妹,自今儿起,你就不是下等宫人了,” 她扫了一眼一边僵立的,脸色铁青的卫承庄,拍拍寸心的肩头又道,“你可知这兰池舍人是什么职衔?”
寸心摇摇头,一脸茫然的望着她。那董双成面朝着寸心,眼睛却向着卫承庄道:“卫妹妹,你说与她听。” 卫承庄上前,不情不愿道:“兰池舍人正五品,是专门侍奉娘娘笔墨的近侍女官,娘娘但有旨令,都是你来誊写。” 她将手内捧着的一只檀木盒子打开,朝里面努努嘴:“这是舍人专用的毛笔,如今归你了。”
寸心看时,只见盒内一管乌木彩漆笔,笔杆上用朱砂绘了流云蝙蝠,笔帽内黑黝黝紫莹莹,正是上好的宣城紫毫,正赞叹间,只听董双成在旁道:“娘娘说了,毫虽轻,功甚重,做兰池舍人的女官,不但要词章掞丽,而且须得天性韶警,明习吏事。寻常女仙娘娘都不中意,所以此位一向空悬,只由七、八两位公主代领。自七公主被执,八公主下凡不知所踪,底下不知多少女仙都惦记这个位子呢,可娘娘就是不吐口儿。” 她看着卫承庄的脸色愈加灰败,满意的收回目光,望着寸心道,“如今娘娘既属意于你,你可要审慎留心,别让闲杂人等看了笑话去!”
这边寸心尚在懵懂,那边真君神殿内,杨戬已是得了消息。原是三太尉李焕章当做闲话来说,道龙女寸心凭寥寥数言合了王母的心意,一夕之间以一末等侍婢直擢至五品女官。众人都知道,这兰池舍人品级虽不高,却是王母身边的要差,佥书秉笔职同内翰,瑶池懿旨谕令皆从此人所出。二太尉张伯行因叹道:“一个内相未去,又来一个!这谁伺候得起?” 话音未落,大太尉康安裕摆摆手:“话不是这么说。我倒听人讲,这西海公主性情温厚,为人和顺,不似天奴那般跋扈。”
张伯行“呲”的一笑:“做下等宫人的时候就温厚和顺,如今做了女官,可不要抖起来么?孔夫子说的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何况是倖进,那更。。。。。。” 一直没有说话的六太尉直健一口截断了他:“你休胡吣!要说一步登天,谁也比不过咱们二爷,你要这么讲,那就是连二爷都骂进去了!”
“你!”张伯行二目圆睁,直气得满脸通红,喘着粗气还要再说,却被杨戬抬手止住了:“老六,老四说的没错,只是‘倖进’二字并非贬义,古人曾云‘既云德升,亦曰幸进。身当隆极,族渐河润’,这也是好话嘛。” 他转脸笑着又道:“老二,老六年纪轻,性子直,可确是好意为我,都是自家兄弟,看在我的面上,不要争了。”
杨戬既然开声,众太尉自然宾服,只李焕章想了想道:“二爷,娘娘所说‘天数天禄’的话,当真是说陛下?” 杨戬默然不语。王母所引,不过是《尚书》第一篇《尧典》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