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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映衬下,整座府邸沉溺在金色之中。院墙便有两人高,向左右两道一路延伸,皆是望不见头。两只瑞兽坐镇门前,威武霸气,目光炯炯,连抱鼓石都是精雕细琢,花样繁复。要不是大门上头一块烫金牌匾写了‘太师府’三个金灿灿的大字,是人都该以为是皇帝老家的大门。
进入府院,首先是一股花果香扑面而来,并非熏香,是院中所栽。他们踏上廊道往后院去,单是九曲回廊上的镂空浮雕便叫人叹为观止,更不用说别处风景何等醉人。湖中有亭,山中有水,山水交错,自成妙趣。
再往前几步,有古琴音悠长,从湖心亭上飘来。湖中竟有女子泛一叶扁舟,软声合唱江南小曲。湖面在夕阳的渲染下波光粼粼,仿佛群群锦鲤隐现。几片荷叶浮动在水面上,与亭中垂挂的绡纱一同在微风中轻摇,无比和谐。
细闻,是花香;遥看,是美景;侧耳,是琴音。九曲回廊中每走一步,便是一景。看似无意,实则有心,人工细细打制,却瞧不出半点别扭来。而入眼的一切仅是太师府的一部分,还有许多雕梁画栋是漪涟未曾体会到的。
“叔,您有如此大钱,还与我计较小钱,就一味逗我玩罢。”
夜色里,漪涟与君珑寻了湖心亭喝酒,扁舟来了又走,湖中仅剩两人。彤彤灯笼成串在暖风里来回摇晃,太师府顿时又换了幅美妙景致。
君珑先饮了一杯,笑言,“叔若真跟你计较,你还真别想进我太师府的门。”他搁下玉酒杯斟满酒,酒香融入暖风中,更劲道了几分。
“你可知常人拜会该如何?五百金入门,八百金入厅,想见着本师的脸,少说再备下一千金。你自己掐指算算,省了多少钱?”说完,再次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漪涟记不得进府后是第几次投去异样的目光,眼神鄙夷道,“您知道自己这算什么吗?”
“算什么?”
“乱臣奸佞。”
君珑笑容愈发艳丽,不以为然,“侄女此言差矣。你且说说,寻常百姓可交得起这笔钱?”
“倘若负担的起,便不是寻常人家了。”漪涟觉得明知故问。
“这便是了。”君珑再问,“既然寻常人家负担不起,谁会来我这太师府?”
漪涟狐疑道,“不是百姓,自然是官家。”
君珑表示认同,“那什么样的官家能挥金如雨,不惜花费上千两来见本师一面?”
漪涟也仰头饮了一杯酒,托腮思考起来。朝廷给官家的俸禄有多少她不太清楚,但她读过书,书上说清官都过得可怜巴巴。能为了一个矫情男人一掷千金肯定有问题,脑子有问题,品行更有问题。
“你是说贪官?”
“差不许多罢。”
漪涟眼色更加鄙视,“俗话说的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混在贪官堆里的,肯定不会是清廉好官。叔,你对得起百姓吗?”
君珑指尖轻轻敲着花梨桌面,“侄女这话又错了。你再给叔说道说道,什么叫好官?”
不知是否是酒的原因,漪涟的脑子转的有些慢,弯弯绕绕来回问,她不懂君珑想表达什么,只好把话往下接,“忠君爱民,造福江山社稷就是好官。”这是阿爹告诉她的。
君珑道,“说得不错。那就按你这话,如何说叔不是好官?”
漪涟本能要辩回去,嘴一张,忽然无言以对。
“我所出的高价,只有贪官负担的起,取来的钱,用于吃穿,也算还于百姓。此举难道不是劫富济贫?”
大约只有君珑才能说出此等不讲理的霸王逻辑,漪涟准备反驳,却被生生被截断了,“也罢,旁的不论,就照你的话说,我不贪百姓之财,算爱民,为皇帝办事,是忠君。造福社稷是不敢说,谈不上好官,怎样也算不得乱臣奸佞罢。”
漪涟从前就觉得这人脸皮厚,没想到歪理也能说得这么振振有词。她痛痛快快再喝一杯,决定重新掌握谈话主动权,“叔,您这是邪道。贪官贪的是谁的钱?还不是仗着脸皮厚从百姓手里一分一厘扣出来的。他们拿了百姓的,你拿了他们的,有差吗?”
君珑笑问,“那么我不拿他们的,他们就不贪了吗?”
“这……”漪涟顿时语塞,再次词穷。心里不觉犯了嘀咕,她从前也是亘山上一霸王,骗吃带抢有理有据,怎么最近动不动就被反将一军,不该每次都是喝多了呀。
然而今晚她喝的是有些急,眼前已经模模糊糊,再被暖风一吹,整个人就止不住的晃悠悠。恍惚间听得君珑感叹了一句,“丫头,你太年轻,世间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在道理上说得通。千万记得一句,朝廷尤其不讲理。”
第四十四章 第二幅画
漪涟恍然闻此一句,心觉异样,抬眼看他,只觉鄙夷世事的眼里多了几分不与人说道的无可奈何和酸苦,隐约之中意外令她心里某根弦抽了一下。
不对!不能被忽悠进去!她使劲摇摇已经晕乎的脑袋,狠狠又饮了一杯,用足底气争道,“别人讲不讲理我不便评说,但您不讲理我是知道的。”
“哦?叔如何不与你讲理了?”
漪涟摆着脑袋左右摇了两下,端正坐姿,准备好好给说道说道,“远的不说,就说姝妃这事。你早就收到爷爷的托付,知晓真相,还好意思装得不知情跑来陆华庄耍得我团团。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如果想让我帮巽师兄查,尽可明说,何必玩阴的。”
君珑很无辜,“叔不说,是时机未到,和你折腾两码事。”
“不管!你肯定是故意的!”漪涟一口咬定,“但是有几个问题。”
君珑挺有兴趣的勾手,“说来听听。”
“第一,你为什么对陆华庄的动向了如指掌?姝妃的事埋藏了十多年,刚冒出太皞治夏的字条你就跑来了。第二,同样时隔多年,你怎么认出我的?见还未见,只凭柳文若两句话你就知道侄女上门?”
“你的解释是什么?”
漪涟虽然有了七成醉意,但不是失忆,对已经盘算过得答案还是有印象的,“你有卧底。”
君珑无声微笑,漪涟又重重说了一次,“你有卧底,就在陆华庄!尽管我不知道是谁,但你肯定安插了人。”说完,大约是用了些力气,胃里突然一阵翻搅,酒劲上头,直接让她趴桌上了。
君珑帮她抚背顺气,“过程不重要,结果皆大欢喜。”
漪涟难受捂着胃,舌头转的比较艰难,“我不喜欢被人利用。下次要帮忙,麻烦,直接说。我会看,看在阿爹面子上,给您,成本价的。”
君珑笑道,“怎么,陆华庄有大钱,你还要和叔计较小钱?”
漪涟在迷迷糊糊中听见陆华庄,眼眶忽然湿润了,液体滑过鼻梁的时候,她小小声唤了声‘阿爹’。然后凭着仅剩的一点神智道,“庄里……崇尚节俭,小钱也要……计较。”
“女人家这么计较,仔细以后嫁不出去。”
漪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那就……嫁给你,祸害你……”
君珑被逗笑,“好呀,侄女别说的是醉话罢。我这太师府还是养得起你的。”
没反应。
君珑摇了摇她肩膀,“我说丫头,话刚说完就不作数了?”
还是没反应,是真睡熟了。
君珑无奈摇头笑,将刚才侍女送来的披风披到她肩上,又从怀里取了一方丝巾将人脸上的泪痕擦干。放下后,自己又饮了杯酒,非真非假自语道,“侄女说的不是醉话,恐是梦话。”
即便是亲叔侄也该讲究个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何况陆漪涟非陆书云亲生,他与陆书云更不是亲兄弟,关系隔上十重山还多。他招呼女婢将已经软趴趴的陆漪涟送回房,自己起身走回寝室。
寝室的纱窗透出朦胧的昏黄色,候在门外的女婢见他归来,小步迎上前,“主人,文若少爷正在屋内候着,说是有要事回禀。”
君珑颔首,屏退了左右,推门进屋,暖融融的光芒顿时盈满视野。柳文若家常打扮,清素长衫立于落地灯笼前,沾染了浑身暖色。
因酒之故,体温略高,君珑脱下外袍,“既然来了,让人做点宵夜?”
柳文若面色不大好,委婉道,“待话说完,姨父若是想吃,自当奉陪。”
君珑心里明了如镜,“就你这脸色,恐怕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他往软榻上一坐,示意柳文若也坐下,“说罢,何事。”
入座后,柳文若与灯光拉远了距离,神色深沉。他思量再三,终是以最简洁直接的方式道,“鬼市那名摊主,跑了。”
君珑凝住笑,垂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