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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的确理解了她。
由最初气她隐暪病情,拖延治疗,到之后明白过她这样做的动机,发展到问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注意到呢”,神泽纪正足足用了几个星期。
黑发少年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如果自己当时得知她的病情,会有什么反应呢?
──大概会彻底崩溃的吧。
那时候自己刚刚收到了父母出车祸离亡的消息,原本就已经走近了崩溃的边缘。神泽纪惠可能已经忘记,他在医院里面抱着她一起哭,互相将自己的脸埋进对方的颈窝之中,滚烫的眼泪流下,滴到彼此的衣服上面。大哥在不远处攥紧了拳,大概是无法看到这样的画面,黑发的青年别过了脸。
神泽纪正从玻璃窗上的倒影看见了,大哥脸上的泪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痛要背负,正如神泽纪正和大哥对于父母的概念一定也会有轻微的差别,双胞胎之间的悲伤也会因为自己的承受能力都有所分歧。
如果说父母的身故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水害,那么保护着神泽纪正不受洪水冲击的,就是眼前这道名为“神泽纪惠”的坚固大门。这道大门一旦被摧毁,房子外面的水就会从四方八面涌进来,将他于转瞬之间杀死。
神泽纪惠正正是有这样的自觉,而不愿意告之他自己的秘密。
神泽纪正翻身下床,趿上拖鞋,期间发出来的声响并没有惊动房间里另一个人。酣睡中的啡发女孩又向被窝里面缩了缩,大概是因为这一带太冷,即使房间里有空调,以她的条件,恐怕很难用体温将被窝烘暖。
因此,神泽纪惠的神情安详得犹如稚童,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以在母亲体内最原始的姿势,发出了深且缓的呼吸。
门被轻轻带上,神泽纪惠确认少年暂时不会再出来之后,便睁开了双眼。
女孩扭过头,眯起眼睛看着外面仍显昏暗的天色。冬天夜长日短,天际是一片广大的墨蓝色,她观察了一下,大概得到六点半的时候才能彻底亮起来。
昨天神泽纪正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她再也忍不住,咬着唇就哭出来。虽然用了全身的力气去压抑泣声,但她知道对方必然注意着她的一动一静,就算神泽纪正迟钝到不能听出她呼吸的异样,也一定能从不由自主的颤栗之中看出端倪。
少年既没有过来为她擦眼泪,也没有温言安抚她的情绪。神泽纪正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躺在他自己的床上,动也不动,如果不是尚有一丝月光照到室内,恐怕不会有人察觉那里有人吧。
女孩哭累之后沉沉睡去,她所不知道的是,黑发少年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之后,静悄悄地下床坐到她的床沿去。说是“坐”,却也已经相当接近“蹲”了,因为不想惊动到她,神泽纪正几乎是贴着床的边缘坐的。
黑发少年张开了嘴,两唇之间逸出了无声的言语,和一个久违的称呼。
──晚安。
──姐姐。
当双胞胎都已经整理好一切走到食堂去的时候,赤司征十郎已经坐在那里静静地吃自己的早餐了。四周还没有多少学生,只有惯于晨练的运动社团成员能够起得来,因此看见了大多都是熟人。
神泽纪惠拿好自己那份早餐之后,坐到了赤司的旁边。红发少年抬眸看了一眼自然而然地落座到她对面的神泽纪正,便望向了女孩。神泽纪惠直视着他的双眼,同色调的四目交投,深深浅浅的红色,像是园里一望无际的郁金香花田。
女孩看得懂赤司眼里的话语。
──和好了?
啡发女孩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神泽纪惠回答过了赤司的问题,弯着唇端起果汁,眼睛也微呈月牙状。赤司征十郎看着她眼角笑出来的纹路,也不禁微微勾起唇角。虽然不是露出牙齿的那种灿烂笑容,但对于女孩而言,也算是情绪外露的表现了。
赤司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女孩如此放松的表情了。
神泽纪惠习惯了和赤司相处倒没觉出什么不对来,但神泽纪正显然对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不习惯,黑发少年看向了赤司征十郎,后者在他眼里看到了锋芒,神泽纪正似乎在问“你有什么不满的吗”。
与其说是黏姊姊的小孩作风,不如说是和别人忸忸怩怩地和好后开始对那个人以外的人甩脸色的小孩作风──说到底还是小孩子。
红发少年用小汤碗遮去了唇畔浅淡的笑意。
神泽纪正看见了他的小动作,眼睛下意识一眯。赤司和女孩的眼睛颜色只不过是相似,双胞胎却是完完全全一致,红发的少年看着对方的眼眸,从中间深啡色的瞳孔到玫红色的虹膜,再到外面一圈浅啡色的环,所有细节都和女孩一模一样──除了神泽纪惠不会这样看着他之外。
他身边的啡发女孩头也没有抬,却好像感应到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将炒蛋碟子往黑发少年的方向推,转移了自己弟弟的注意力。神泽纪正接受了女孩的斡旋,低头默默吃起炒蛋,赤司便也扭过了头。
神泽纪惠状若不经意地扫视了一眼侧边,然后将餐桌盐递给赤司。
三个人一起行动的话,总会有点奇怪。
当然,觉得不自在的并不是神泽纪惠,而是另外两个人。到底习惯了自己单独和女孩相处,现在硬塞一个人进来,或多或少原先的话题都不能再用,餐桌上格外寂静之余,在动作上也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比方说现在──
神泽纪惠刚好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点果汁,拿着两个杯子的红发少年便走回座位里面,除了他自己的茶,还有一杯莓红色的果汁。赤司征十郎将玻璃小杯递给女孩,神泽纪惠含笑接过,“谢啦。”
这时候神泽纪正也刚回来。放下了不快的少年食欲奇佳,但他的右手上和赤司一样拿着一杯果汁。神泽纪惠眨眨眼睛,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红发少年。
神泽纪正自然也看见了她手上新的一杯。黑发少年面不改色地放下了杯子,力道比他所估计的还要更重一点。神泽纪惠抿着杯边偷偷看他,一口气干完了赤司那杯之后又去摸黑发少年的那一杯,开口道谢时笑腔明显,用词巧妙到让神泽纪正挑眉瞪视。“……也谢啦。”
三天两夜的滑雪研修至此结束,因为明天就是星期一,基本上一道别便又再见了。赤司征十郎背着篮球包走上巴士,神泽家的双胞胎已经上了车,女孩看起来似乎是吃撑了,盖着薄毯揉肚子,双耳上的耳机连上了播放器,正正就放在赤司陪她买的那个臂绑上面。披散着头发的女孩闭起双眼,似乎是听到了赤司征十郎的脚步声,神泽纪惠稍稍睁开眼来瞟他,目光略有点失焦,也因此显出几分难得的可爱。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来放进口里。
大抵是昨晚睡得不够,女孩在开车不久后便已经睡去。W,,赤司看着她的头像来时一样点着点着,几乎要靠到神泽纪正的双肩上。和上一次不同,今年黑发少年爽快地伸出了手,1容她的头按到自己肩上,还不忘调了调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赤司勾勾唇角,也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面,闭眼养神。
☆、第51章 期待
“最近,”神泽纪惠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四周,将筷子间的天妇罗蘸上酱汁,“吃饭的时候总感觉不太自在呢……”
女孩说得很含蓄,这句话乍听上去也不过是一句可有可无的牢骚。坐在女孩对面的红发少年却抬起了头,环观附近一圈的动作幅度稍大,显然不是做给女孩看的。神泽纪惠能感觉到投放于她背上的目光或多或少消减──果然两个人之中论起气势来她还是不如赤司吗。
神泽纪正有游泳队的午间训练要去,这一桌便只剩下两个人,而神泽纪惠也没有打算去问赤司“篮球部没有午间训练吗”这种事情。
在滑雪场里赤司的举动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即使意外发生时两个人的距离极近,就算是看在同学情份上也应该去救,然而“该怎样救”又是另一回事了。
赤司当时的表现,任是谁都能看出不对来。
不是在意那个人的话,不可能将自己也推到那个危险的悬崖边缘。一旦他接不住神泽纪惠,两个人都必然会受伤──救到这个地步,就很能够说明一些事情了。
其实传闻已经散播开来一段时间。
自从滑雪研修结束、二年级回到学校之后那个星期一起,已经有人在背后喁喁私语。最起初神泽纪惠还不算太在乎,她并不是很在意别人看法的人,尤其是对方与她连朋友都称不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