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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
由此同时,他心中倒是宽慰了几分。原来昨日那番话,竟是在告别么?
徐柴生面上仍是木木的,眼睛瞥到脚上那双不知被徐二妹补过多少次的草鞋上——方才太过激动,此刻它又脏又破,被他爹知道,保不了又要挨一顿骂了。
这原本也不是甚大事,可徐柴生此时却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一时间,内心简直是五味杂陈。
他至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人姓甚名甚,家住何方,何等身份,甚至赖人这个称号都是村里人背地里起的绰号。那人一直对自己来历避讳不谈,徐柴生心里有过疑惑,却按在心底,从不询问。
赖人走了,可是他的一句话却始终萦绕在徐柴生的脑海,挥之不去。
徐柴生日常又多了一项补贴家用的责任,哪儿需要苦工活的力,他就往哪儿去,往往是破晓而出,披星而归。
他比所有人都卖力,因此得到的工钱也要多出一些,他通常都会在怀中藏几个,再将剩下的交到他爹手中。
转眼两年过去,十五岁的徐柴生俨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身形削瘦高挑且挺拔,外貌随了他娘,若是定神审视一番,倒也是个五官端正的少年。
这日,徐柴生看见他娘上集市带回来半斤肉,半匹红布——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即将发生的事。
终于,在饭间,徐母终于支支吾吾宣布了这件事,原来是县里当差的一个县吏看上了徐二妹,遣了媒人向徐母说媒,还带来了几两银子的彩礼。这本是好事,但是徐母接下来的话就令徐柴生恼怒不已,甚至拍桌而起:那县吏年近不惑,年龄比徐柴生他爹还要大上两岁。
这是徐柴生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
“银子是小事,主要是人家是在县衙当差,得罪不起……”徐母越说越小声,徐柴生冷冷打断:“县吏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徐母不说话了,她以略带愧疚的目光看着一旁紧咬下唇的徐二妹,又看了眼面色阴沉的徐柴生——徐立梁这两日跟人出去做工了,家里大事小事基本上都是徐柴生承担,她此时也找不到任何反驳徐柴生话。
然而,事实告诉徐柴生,县吏的确可以为所欲为,尤其是对徐柴生这样的乡野村民。
就在徐柴生强硬拒绝这门亲事之后的第三天,徐家村来了几个面生的人,将徐立梁结结实实打了一顿。一连半个月,徐立梁都无法下床,这当然是后话。
那些人临走时还撂下了一句话:敬酒不吃吃罚酒,好生思忖。
这事是徐柴生回来后听他娘复述的——那日他恰好出门干活,得以幸免。当看到瘫在床上的徐立梁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拿起斧头,冲到县衙找那群人拼命,但是,他没有。他心里很清楚,靠蛮力是无济于事的。
他清楚,徐立梁比他更清楚。
徐立梁要徐柴生去县衙道歉,态度强硬,如同徐柴生拒绝徐二妹这桩婚事一般。
起初徐柴生梗着脖子,死活不肯去,徐立梁扬手便刮了他一大耳光——比儿时那记重得多了。
“畜生!大腿还没人家胳膊粗你硬个鸟气!”
最后,徐二妹还是嫁给了县吏,做了他的第三个小妾。
徐二妹出嫁那夜,徐柴生蹲在井旁哭了一个晚上。
作为一个兄长,他自幼看着徐二妹长大,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他背地里读书,徐二妹帮他隐瞒,甚至还暗中帮他去徐立梁那锁好的大木箱里偷书。他觉得徐二妹这个名字太俗气,私下帮她取了“徐莺婉”一名,喜得徐二妹好几天眉开眼笑,偷乐了好些天。
这样天真烂漫的豆蔻少女,嫁给了一个半入土的人。
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兄长。
要说徐柴生没有恨,是不可能的。
潍县隶属承华郡,之同县,是潍县的邻县。承华郡离雍京甚远,民风不开化,经济也落后,衣不裹体者常有,也存在许多黑户。大魏三年一次的地方官考核,其中有一项考核指标便是人口的数目。吏考核法白纸黑字言明,县,足十万人者,其为县令,正六品,不足者,则为县长,从七品。今年之同县上任了一位县长,新官上任三把火,接任后下的第一条命令,就是整理户籍。
第5章 雍京
国历一百六十二年,皇帝驾崩,帝号为宣,太子陈正新继位。
这一年,国运似乎不太好。
初夏时节,关中有八郡遭了洪涝,灾情异常严重,国库的银两拨了一批又一批,由地方向上呈的折子却不容乐观。
及入了秋,与蛮夷之族接壤的南州又有外族百越频频叩关叫嚣,趁着农间秋收之际厚颜无耻地来打秋风。
与此同时,朝廷内也不安生。鉴于今年国运欠亨通,天巫司大巫与礼僚掌执联名上书,奏请新帝开设天坛举行祭天仪式,以祷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帝尚未表态,这封联名上表的奏章不知为何就到了兵僚掌执刑如直手中,据说其当即提了一把六尺长的刀直奔礼僚,破口大骂礼僚一群拿着钱不办事的饭桶是朝廷蛀虫,变着法子耗空国库,居心何在。再观新帝,对此事态度十分微妙,一直未曾发表只言片语。
同年,一批来自五湖四海的国考举子将进驻京都。
京都共分三城,呈回字形,分内,中,外三城。其轴心位置为巍峨森重的大魏城(即内城),内城占地面积广阔,囊括天子宫城,前朝,大魏官僚办事机构以及宗庙祭祀处,部分天子亲军雍军驻扎于此,维护内城治安。其外有护城河环绕,共开六门通中城;中城为皇城,以大魏城为中心,阳墙为边界,共分六坊,分别是东北仁寿坊,正东照明坊,东南澄清坊,西北饶庆坊,正西英华坊,西南犀角坊,每坊设二府衙;北为大玉山;南边不设坊,多设角楼,属天子亲军雍军区。坊间多住王公贵族,富商官僚,茶楼酒肆,戏妓歌舞,乃是繁华之地。阳墙之外,则为平民百姓以及京军以及二十四府衙;外城郭高十余丈,进深九丈,壁垒固若金汤,坚实无比,百年来守护一方京畿安定。
从琼林苑酒宴退了出来,已是亥时,雍京夜间无宵禁,夜市正闹,茶楼酒肆林立,举目灯辉璀然,尽是繁华之派。
徐聘身著淡青色广袖长袍,途经仁寿坊东昌大街一带颇有盛名的碧香楼时,恰好有几朵落桂窸窣打在身上。
“许兄少年得意,实乃人中龙凤。”关铭礼笑道:“喜托金贵,好兆头。”话刚落音,关应贤也接口迎合。
此二人为同乡,排名国考三甲中后,徐聘为二甲第三名,且年龄在众举子中最幼,进撰士院——即最高行政机构大魏府成员起步之院,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前途不可估量。对于无缘撰士院的关二人而言,自然是要赶着巴结的。
徐聘平素极少喝酒,今夜情况特殊,于席间饮了几盏,现已酒意微醺,听见这样的好话,虽然稳重寡言,也是心中大动,口中说着谦辞:“承蒙谬赞,愧不敢当。”
“不晓得许兄哪里人士?”
徐聘回道:“承欢之同县。”
“哦,可是潍旁的之同县?”关应贤又问。
徐聘长袖内掩花的手微微一滞,面色不改道:“正是,实在是好运气。”说完这一句话,三人都笑了起来。
别后,徐聘回到客栈,要了热水,进了自己的客房,整个人彻底瘫了下来。他算了算最近的用度,林林总总加上去花了有十几两银子。雍京物价贵得很,照这样下去,很快便会捉襟见肘。
好在这几日朝廷吏僚便会编排好举子的任职问题,届时也将会分派府邸。再熬过这几日,也就过去了。至于潍和之同那边的烂摊子,暂时……暂时不予理会,假以时日站稳了脚跟,一切再从长计议。
雍京地处关中偏北,正值深秋,气候偏寒,客栈提供的被褥有限,一连好几天夜里徐聘都被冻醒,无奈之下,他只好和衣而睡。每夜小心翼翼将身上那件新制的外袍脱了下来,细致叠好,又换上进京时穿的那身粗麻衣,熄了灯,不甚安稳地睡去。
最近发生的变故实再出乎徐聘的意料。
早在当初改户籍时候,徐聘用了几两银子与之同县的一户偏远农户做了一个交易,即让他入许家户籍——原为交易性的一锤子买卖,他当时出于周密考虑,也没有说明缘由。不想那家人也不知是从哪儿得知他中举的消息,竟然死皮赖脸地缠上他了。
他心头微微烦闷,只恨自己当时操之过急,也没有打听清楚那户人家底细,就匆匆忙忙下了主意,实在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权宜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