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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子式在门外耐着性子继续听了会儿,听得嘴角一下又一下地抽。这两人的对话,真的是极高段位的扯淡了,你来我往,从容地扯,扯的一本正经,如果不是两个人他都了解,他还真容易被这两人的对话绕进去。
他其实相当怀疑两人都没听懂对方讲什么。黄老之学对上儒法之道,偏偏谈的又是人间风与月这种自然之事,简直绝了。
余子式生生听两人扯完了全程。
蒙毅也终于起身告辞,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一开门就看见了倚在墙上的余子式。他动作一顿,忽然轻轻笑开了,走到在余子式身边,“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余子式没回答,扫了眼院子,“问你件事儿,你听懂他在讲什么了吗?”
“万物归万物,逍遥复逍遥,他说了许多,也不过就这一句而已。”
余子式当下觉得蒙毅真是个理解型人才,他服气了,于是他颇为好奇地问道:“那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青云之士,志向极广,若是没法用他,就不能久留。”治世者乱世者,本来就是一线之隔。
余子式点点头,没说赞同也没反驳,对着蒙毅道:“行了,你先回去吧。”
“你做什么去?”蒙毅看向抬脚就往院子里走的余子式。
“去问问他有没有听懂你在说些什么。”余子式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蒙毅看着余子式的背影,轻轻挑了下眉。这是在外面偷听了多久啊?他忽然就轻轻笑了下。
余子式进门直接拂袖就在张良面前坐下了,抬手从张良手中夺过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刚才那少年你觉得怎么样?”
张良望着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余子式,冷不丁又想起自己刚撞破的场景,心道赵大人真是哪儿都有你。见余子式一副若无其事的失忆模样,张良觉得自己绝不能拆穿他,绝对不能,于是他拧着眉一脸正经地问道:“你说陈平?”
余子式点了下头,抬眸看了眼张良,“我刚在外面听你们两人聊了会儿。他说什么你听懂了没?”
“没有。”张良说的很坦白,“我压根没敢听,这孩子的心思太重了,赵高你信吗?我在他眼中看出了杀意。我是做了什么,他居然起了杀意?”张良简直无话可说,他还真不敢听少年说了什么,他怕自己刚听懂,后脚少年就给他灭口了。
“是吗?”余子式不觉得这是蒙毅的问题,张良的洞察力毕竟是货真价实十多年江湖闯荡出来的。他问道:“所以你就给他讲了一个多时辰的故事?”
“也不是,他愿意听,我就顺手布个道跟他讲讲道理,减减他的戾气。”张良对后生一向是抱着极大的容忍与期望的,虽然这后生有些诡异。
余子式点点头,他记得张良当初对放鹿山那群土匪就是这么干的。他忽然就想,若是不当所谓的谋士,不遇所谓的乱世,张良这性子倒是适合做个二流的老师,就这么一辈子误人子弟其实也很不错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孩子的气相倒是极大。”张良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又真心诚意地夸了蒙毅一句,“不输于那沛县的主吏萧何,若是得遇机缘,今后兴许是个朝野重臣,看这气相,卿相都说不一定啊。”
余子式喝着水听见这一句差点笑出声来,他看向张良,压下了笑意淡淡问道:“张良,你知道他是谁吗?”张良,这少年可不是沛县中人啊。
张良一怔,“你认识他?”看着余子式那副样子他分明愣了一下,他问道“他谁啊?”
余子式轻轻一笑。
“大秦上卿蒙骜之孙,大将军蒙武之子,大秦内史蒙恬之胞弟,官拜大秦上卿,位阶尊荣甚至压了我一头的大秦中枢重臣,蒙家二公子蒙毅。”余子式搭上张良的肩,轻笑道:“张良,他不是兴许是个卿相,他就是个真正的大秦卿相啊。”
第111章
余子式从张良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很意外地瞧见了还未离去的蒙毅,少年倚着墙微微低着头,夏日绿树光影斜织,淡淡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书生少年简单长衫。
不论样貌,光论这一份气质,咸阳世家少年的确无人能出其右。想起史记中对陈平的记载,余子式盯着蒙毅的脸下意识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蒙毅忽然抬头看向他,那一瞬间,真正是君子如玉,春风十里。
余子式若有所思,望着蒙毅缓缓抱起了手。都是样貌出众,都是难得的卿相之才,都是立志治国安邦的少年。陈平,蒙毅,史册中两个人的名字忽然一瞬间晕染交织,到最后只剩下少年卿相的身影依稀可见。
那是一种直觉,强烈的直觉。
有那么一刻,余子式觉得夏日所有的阳光都落在了蒙毅身上,耀眼极了。
“蒙毅。”余子式忽然笑了下,颇为随意地问道:“你入朝为官算来也有几年了,如今想来,心中有什么感觉?”
蒙毅似乎没料到余子式会问他这种问题,顿了片刻后道:“挺好的。”他十多岁入朝,从几年前的公子陪侍,到如今官拜大秦上卿,数年仕宦,不过“问心无愧”四字而已。
对话似乎断了,空中一下子静得厉害。
直到余子式朝他招了下手,“过来!”他转身往外走,“我想与你聊几句。”顿了一下,他又觉得语气太生硬了些,回头望向蒙毅,“随便聊几句,什么都行。”
蒙毅站在原地望着男人的背影半晌,提脚跟了上去。
沛县山野间,正午的太阳正盛,三三两两的农户正坐在田埂上背倚着树荫聊天,他们手里拿着顶草帽轻轻扇着风,满头大汗却聊得很是欢快。田埂上粗犷的嗓音夹杂着笑声荡开。余子式找了棵树坐下,望着不远处的那一幕,轻轻笑了一下。
他忽然想,兴许就是在这样的山野田埂上,陈胜对着乡民说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说着“苟富贵毋相忘”,然后引起乡人一阵欢快的笑。
那些乱世的枭雄尚未登场,可余子式却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的草莽扇着草帽汗流浃背地走来。
“蒙毅,你入朝为官是为了什么?”他忽然扭头看向一旁安静的少年。
蒙毅看着他笑了一下,“我既做不了在野武将,不入朝为官难不成真在咸阳歌坊酒肆混上一辈子?再说了,有我父亲在,咸阳哪一间歌坊酒肆敢收容我?我入朝为官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而是没得选了。”
是啊,蒙家人不入朝为官还能做什么呢?余子式对蒙家的家训也略有耳闻,蒙老将军铁血了一辈子,家教与治军几乎没分别。可怜蒙毅与蒙恬两兄弟,明明是贵胄世家少年,一个自幼在军营摸爬滚打混得一把血泪,一个日夜读书就差没读吐了,隔壁将军家二世祖王贲整日斗鸡走马潇洒快活,蒙毅与蒙恬出门都不敢跟人锦衣华服的世子殿下打招呼。
余子式想着忽然忍不住笑起来,问蒙毅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蒙毅见他笑起来,也轻轻勾出笑,“我哥看王贲不顺眼,总归是有原因的。”同为年轻一代的将军,蒙恬与王贲气场八字不和,这事儿朝野周知。
余子式觉得蒙家人其实都挺有意思的,提起蒙恬,余子式心道你哥对我貌似也不怎么顺眼。
一旁的蒙毅似乎看出他的想法似的,轻声道:“其实,我哥挺欣赏你的。”
余子式闻言不可思议地看向蒙毅,蒙恬欣赏他?没看出来,真没看出来。蒙恬哪一次见到他脸上不是写着“不爽”两个字,最近甚至都隐约带上了杀意。欣赏他?真难以想象。
蒙毅望着余子式的样子,忽然低头轻轻笑了下,那一笑竟是极为干净,不掺一丝阴霾。
余子式越看他,脑子里关于陈平俊美的记载就越挥之不去,想着他忍不住就问了一句,“蒙毅,以前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好看?”
蒙毅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忽然就一抖,他猛地攥紧了,对着余子式的视线竟是说不出一字来。
余子式的视线太坦荡,太磊落,偏偏就是这样的坦荡磊落,让蒙毅的手不住发颤,许久他才说了一句,“没有。”
余子式皱了下眉,“没有?不会吧,我觉得你挺好看的啊。”余子式其实蒙了一下,他不会和秦人审美不一样吧?陈平那可是楚汉公认的美男子。
“你觉得我长得……好看?”蒙毅愣愣地问了一句,从来镇定自若的大秦少年上卿,一瞬间竟是跟个普通的少年一样窘迫到脸红起来,连话都说不连贯了,“我,我父亲说,士无须在意相貌,品行、品行端正即可。”话一出口,他都都不知道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