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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里藏着话,叶景川不似小鲤鱼那般单纯,自然听得分明,当即冷笑一声,斜睨过来:“有话便直说,有屁尽管放,弯弯绕绕拐弯抹角,你可是女孩子?”
“……”
此人生得一具俊雅皮相,单凭那张脸,那身材,便能迷倒万千女子,然而他一开口,就将表面风雅破坏了个十成十。风雅二字于叶景川而言,充其量是外面一层皮,随时可以剥落,随时可以舍弃。叶鸯恨得牙痒痒,却又顾忌着他雷霆手段,一路忍气吞声,听他教训自己放屁要够大胆够直接,不可以憋在肚子里一波三回,直听得内心郁结,几欲吐血三升,倒地而亡。
遥遥望见熟悉的小屋,叶鸯精神为之一振,刚要拔腿开溜,后脖领子就被狗师父一把揪住。
“你手里拿个什么东西?”叶景川问。
声音不大,却很吓人。叶鸯心惊胆战,胆战心惊,下意识答道:“这不是东西。”
“不是东西?那是什么?”狗师父惯爱刨根问底,他又想把徒弟逼上绝路。
叶鸯眼一闭,心一横:“这是仇人,不是东西!”
他终是没能胆大到告诉叶景川:这玩意儿不是东西,这是我扎了个你。
后脖领子上施加的力道松了,叶景川总算放开他可怜的徒弟。叶鸯听见他嗤笑:“扎个草人当仇敌?你可真他娘有出息。”
叶鸯确实没出息。脚跟刚挨着地,他就一缩脖子,马不停蹄钻进了屋,大有缩头乌龟之架势。
☆、第 4 章
叶景川最终还是没收了叶鸯的小草人儿,叶鸯与这草人相遇相知不过半天,本想恩恩爱爱缠缠绵绵到白头,没成想才入了夜,它就被狗师父收了去。狗师父凶神恶煞,叶鸯怕得很,被收了草人也是敢怒不敢言,仅是愤愤瞪着他,暗自揣测他要拿这草人做什么腌臜事。
有道是心中有佛,见万事万物皆似佛。叶鸯不信佛祖,说来惭愧,他是心中藏了腌臜事,就总把旁人也往那处想。叶景川潇洒俊逸,端的是名浊世佳公子,翩翩好青年,可叶鸯亲眼见得他出入金风玉露,又亲耳听得他在倪裳房中吹笛,一来二去,正经表象被剥落大半,露出藏在里头的黑泥。
许是被徒弟盯得不耐烦了,叶景川眉毛一挑,作势要往叶鸯屁股上踹。叶鸯慌忙躲过,然而狗师父穷追不舍,紧咬着他不放,硬是把他赶到门边罚站,后背硬邦邦的抵着门板。
直至背脊挨着屋门,叶鸯才觉出不对劲来。叶家老仆把他送到无名山上,虽是怀了等他长大成人报仇雪恨的心思,但这长大成人的历程当中,不一定非要包括挨师父的打骂。叶鸯想起茶楼里说书人讲的江湖,兄友弟恭,师徒和睦——也不晓得是说书人乱放狗屁瞎讲话,还是他叶鸯亲身经历的才叫真江湖。
外头的人都称叶景川为大侠,觉得他整日行侠仗义,将好事做尽,可狗师父在叶鸯眼中,全然是另一副样子。叶鸯磨着牙齿,小野狼似的瞪着师父,仿佛马上要张嘴咬人,而他那狗师父坐回桌旁,饶有兴致地看他,好似专等他扑过来咬,好拔掉他满嘴牙。夜风从门缝吹进屋内,吹得叶景川衣摆微晃,叶鸯忽而瞧见他腰间佩剑,脑子顿时清醒了。
师父再狗,也是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叶鸯平复心情,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可怜巴巴地认错:“师父,徒儿错了,不该扎草人咒您。您大人有大量,肚里能撑船,行行好,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硬气话半个字不说,求饶倒是一套一套,平日里下山,你都和什么东西打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看你是跟市井混混玩得多了,就爱同他们学。我且问问你,这串求饶话一出口,你还要脸不要?”叶景川不为所动,反还大肆讽谑,叶鸯听得怪不得劲,难免生出些坏脾气,顶嘴道:“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算我半个亲爹,我这做儿子的,自然事事随你;你若要脸,我就要,你若不要,那我只好……”
话未说完,忽瞧见叶景川起身,张牙舞爪的小崽子顷刻间没了声息,蔫巴巴怂乎乎缩成一小团,藏到门边阴影里去。缩了没多久,似乎觉得有辱身份,强忍着挺直腰杆,又从阴影里冒头,慷慨赴死一般站到了师父跟前,准备引颈就戮。
他主动送上门,叶景川反倒不稀罕,淡淡瞥了一眼便扭过头去,仿佛连动手教训他都嫌麻烦。叶鸯立了一会儿,后背蹭蹭蹿上股寒意,心里却跟点了把火似的,一句话不受控制,脱口而出:“既然不想要徒弟,你自去无名山下金风玉露春宵一度,跟你那花魁娘子亲热去。”
金风玉露,这名字起得是真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叶鸯心头无名火起,读那四个字竟读出了咬牙切齿的意思,情意绵绵,温柔缱绻,俱化作怨与怒。他想狗师父惯会仗势欺人,同样一处地方,这个人去得,那个人去得,偏偏他叶鸯去不得;同样一件事,这个人做得,那个人做得,偏偏他叶鸯做不得。花街柳巷,他多看一眼就得挨骂;甘醇美酒,他仅沾一滴便要挨打;而那打他骂他的,却能大摇大摆出入花魁卧房,还在房前屋后埋了少说二十坛好酒,摆明了要让他这个徒弟眼气得慌。
“你先瞧瞧自个儿,都十八了,整天没个人样。别人十八在作甚?你又在作甚?偷师父的钱,勾搭师父的女人,胸无大志,目不识丁,你家祖宗见着你这模样,怕是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叶景川声音不大,语气不重,可他讲话难听,三两句激得叶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或壮起胆子去堵他的嘴。
叶鸯当然明白他为何这样骂人,因此没话可反驳,在原地憋屈了一会儿,这才弱弱地为自己分辩:“徒儿虽然愚钝,字还是认识的。再者,师父的女人千千万万,遍布四海九州,徒儿怎知自己勾搭了哪一个?”
前头一半,说的是实话,后头那一半,更是实话实说。老天爷待叶景川不薄,给了他天生好皮囊,又让他桃花开得旺。早些年叶鸯随师父下山到处游历,每到一处,都有些个红颜知己送信过来,邀叶景川看花赏月,抚琴吹箫。每每收到一封信,叶景川就要残忍地抛弃爱徒,跑去赴小娘子们的约,久而久之,叶鸯别的没学会,先学会了察言观色,看师父收到信,便知道师父今晚又要去见女人。
女人可不是祸水,狗师父才是。狗师父祸害了这个,又要去祸害那个,讨厌得很。
听闻他的指责,叶景川依然是那副平和淡漠的神情。言语上的攻击不似刀枪棍棒那般具有实体,只要一颗心够冷够硬够强悍,旁人三言两语不足为惧。他在叶鸯的目光中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从桌上取了张纸,仿佛真要罗列出被叶鸯“勾搭”过的女子。
万不能让他写,他若写了,就要一发不可收拾。他管教徒弟管得可是真严,下山买菜同卖菜的讨价还价,在他口中都能变成叶鸯老少咸宜、男女不忌。叶鸯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服软求饶也不是,梗着脖子跟他硬犟也不是,简直想一死了之。
正愣神间,忽然听见叶景川搁下笔,再抬眼看那张纸,上头满满当当已写好了一堆字。灯影摇动,映得那笔迹扭曲如鬼魅形状,叶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纸的鬼影消失了,留下的皆是他能看懂的字。
只是,能看懂字是一回事,能否读懂内容,又是另一回事。叶鸯接过那张纸,墨迹未干,捧在手里稍有些沉,他借着灯火,翻来覆去仔细读了数遍,不太明白叶景川此举意欲何为。
“叶家人早死绝了,你给他们赔礼道歉作甚?”叶鸯揪着那信,指尖泛白,他想把这东西揉作一团,塞到叶景川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里。
叶景川的狗嘴确实吐不出象牙,听到徒弟质问,他又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回答道:“把你教成这模样,叶某愧对你家先祖,自然要好好地赔礼道歉。你这德性,我不道歉怎么能行?”
他看似是在讲自己失职,实则在贬低叶鸯,暗中嘲讽叶鸯不知礼数,不学无术。叶鸯也学他,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然而功夫修炼不到家,没装多久,便叫叶景川一句话撩拨得破了功。
“既然不想做我徒弟,那就趁早下山,说不定还能寻到个铁匠皮匠杀猪匠,拜到门下好好学艺。”叶景川说完这句,伸个懒腰,起身欲走,竟是看也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