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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察觉了姬无瑕的观察,殷乐立刻调整五官,恢复温柔的表情,对姬无瑕挥挥手。
姬无瑕知道自己该下山了。费玄要回来了,他必须走。他对着殷乐叩了三个头,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骑上马,和青箬回学宫了。
这次见面,仿佛一剂灵药,治好了姬无瑕的心病。
回学宫后,他开始更冷静地为殷乐搜罗人才了。过不久,一个陌生贾人给学宫捐了一大笔钱,让姬无瑕能办讲学,对学宫周围的普通百姓也讲“礼”。这次讲学很成功,不少百姓都成了姬无瑕的信徒。
还有一夜,一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在姬无瑕屋中,把姬无瑕吓了一跳。那黑衣人友善地笑一笑,递给姬无瑕一张纸。那竟是一副姬无瑕的彩色小像。
画上的姬无瑕戴着朱红梁冠,双手合于胸前,礼服妥帖又华丽。画中人神态严肃,衣冠正解,行礼的姿态几乎能做周礼模范。姬无瑕不记得自己穿过这种衣服,大概又是殷乐想象着画的。自己在殷乐眼中,竟有这样英俊吗?
姬无瑕捧着小像,不禁甜蜜。
那黑衣人道:“陛下问,你差事办得怎么样,可有搜罗到人?”
姬无瑕立刻把整理好的名单交给黑衣人。黑衣人把名单看一遍,然后随后放到灯下烧毁,又笑道:“无瑕公子,这种事不可留白纸黑字,日后记在脑子里,交代给卑职即可。”
姬无瑕点点头,心里又很纳闷,问道:“敢问壮士是?”
黑衣人道:“卑职是影卫,公子不必问姓名。”说罢,黑衣人钻出窗户。姬无瑕立刻从窗户往外看,夜色茫茫,竟已不见黑衣人的踪影了。
半个月后,征东夷大军正式归来了,随大军归来的还有一万名战俘、两万头牛羊,金银铜铁玉器珍宝无数。
费玄又成了众人称颂的对象。他高大的身材、罕见的卷发、驱使猛兽作战的能力,甚至和商王的关系,都成了最热门的谈资。商人放荡,有的祭祀甚至会让男觋女巫公然交媾,玄、乐二人的关系根本不算丑闻,甚至能算在殷乐为数不多的“德政”里头。
在最露骨的荤段子里,殷乐被描述成公狐狸精,毫无本事,只会发‘骚,一遇危难就哭哭啼啼地找费玄,而一找费玄,二人必上床。在这些荤段子里,天邑商的大小政务,都是在殷乐的床上办妥的。
学宫众人忌讳姬无瑕,还不大讲;学宫周围的百姓就大胆多了。每当姬无瑕在学宫周围散步时,就有人成群结队地过来看他,看完还指指点点。没几天,姬无瑕就听到了花样翻新的段子,把自己也编进去,编成一个可可怜怜、被狐狸精骗的书呆子。姬无瑕不在意这些段子,百姓未受教化,自然喜欢这种下流的东西。等到周礼通行天下,人人懂得礼义廉耻,这些东西自然就销声匿迹了。
22
一天,一批战俘从学宫路过。姬无瑕和学生们出来看,只见战俘们乌泱泱一群,都光着身子,仿佛一群肉色的牲畜。他们的手被绑在后面,十个人捆成一串,臭气很远就闻得见。路过淇水,看守下令喝水。战俘们争先恐后地挤向淇水,不少人掉进河里了。而看守们就在旁边哈哈大笑。
姬无瑕看得蹙眉,让学宫众人拿出碗、杯、盆子,去舀了水给挤不到前面的战俘送去。战俘们千恩万谢;姬无瑕又携着琴,和几个同样精擅殷律的人到远离战俘的河边抚琴歌唱。音律是贵族的享受,看守们听到音乐,不由自主地走过来,也不催促战俘们快走了。姬无瑕眼看着战俘们都喝了水,这才收好琴,和学生们回学宫了。
这样凄惨的战俘,姬无瑕看到了,帮他们一帮。姬无瑕没看到的、更凄惨的不知有多少。每次看着他们,姬无瑕都遏制不住地恐惧,想: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会不会在里面?丫头会不会在里面?
战俘那么多,姬无瑕根本没法一一辨认。于是,他把恐惧化为动力,一心一意地支持殷乐地移风易俗。
这一年的冬天,就这么过去了。春祭到来了,因为征东夷带回来大批战俘,所以春祭格外隆重,杀了三千头人牲。
据说那一天,王陵区的祭台涂抹了金色和红色,商王、费玄、王族、巫师们穿着华丽的服侍,来到祭台上。殷乐念完祭祖文,亲自用青铜钺斩下第一颗人牲头。随后士兵们把人牲按倒,挥刀砍下人牲们的头。人牲们倒在了祭坑里,最好的三颗头颅被放在三联Ю镎羰欤稳ト猓錾厦纷雍脱危偷阶鸸蟮纳掏酢⒎研⒋笪酌前盖啊V谌司袤缡橙猓缓筮敌蛔嫔竦谋佑印�
此时,血腥味已引得乌鸦一拥而下,在祭坑内啄食人牲肉。商人称乌鸦为玄鸟,玄鸟降临,啄食人牲肉,这是商人祭祀隆重、族群繁盛的吉兆。于是远处围观的商人欢声雷动,大喊着“殷命无疆”、“祖神庇佑”。至此,祭祀本该结束。但殷乐突然取出龟甲,丢到祭台上的火盆里,龟甲裂出奇特的纹路。殷乐取出龟甲,解读之后,宣布了祖神的最新旨意:
祖神厌倦了频繁征战,大军在外,田地荒废,不是吉兆。若不减少杀戮,天邑商将有旱灾。
百姓哗然。但是祭台上的人都十分镇定。连费玄也没有提出异议。裁军的大幕,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拉开了。
天邑商实行义务兵役制,这是先帝发明的:贵族满十八岁,要入伍服役三年。三年内,他们日日训练,纪律严明,战斗力远超别国的临时民兵。天邑商的常备军只有一万人,临战征召退伍兵,也不会超过十万;但所向披靡,令天下方国跪伏在地,瑟瑟发抖,靠的就是精兵和钢刀。
先帝设立此制,只是为了方便不分农时地劫掠周边方国。但贵族们当兵三年,退伍后对大亚服崇拜有加。大亚服一职,由此从武将变成了天邑商最位高权重的官位。往常大亚服多由商王、王子、王妃——商人称妣氏的担任。但是殷乐体弱,不能打仗,又好男色没有儿子,两个妣氏都是弱女子更不行。商人都说费玄是“男妣氏”,代王出征也无妨。但是一个“男”字,就注定费玄当不了好妣氏。妣氏无论如何都是商王之妇,男妣氏一旦起了异心,顷刻之间就能弑君篡位,并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
这样看来,殷乐和费玄的矛盾,早已十分之激烈了。此次裁军,多半是费玄的一步退让而已。
祭祀结束没多久,学宫收到一封诏令。
商王觉得守护王宫的乌衣卫人数太少,想要再招一批,令姬无瑕举荐勇猛善战之武士。于此同时,另一道密令通过影卫送到姬无瑕手中。
乌衣卫计划扩充的人数,远超过诏令上写的数字。这不是看大门的杂兵,而是商王用以和费玄抗衡的、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一只精兵。
姬无瑕精神大振,立刻就忙碌起来,将一大批武艺高强的学生推荐了出去。这一次推荐,大大增加了姬无瑕的威望:原来姬无瑕不仅仅是个教周礼的,他的手里,还握着向商王举荐官吏的权力。
学宫众人一下子就对姬无瑕奉若神明了。姬无瑕一声令下,这些人都愿为他赴死。
姬无瑕初次尝到手握大权的滋味,不禁飘飘然。他走出门去,看到的每一张脸都是笑的。他说话,所有的人都附和他。他产生一个想法,不必自己动手,立刻有人为他做好,让他看结果。姬无瑕一下明白了那些争权夺利以至骨肉相残是怎么回事了。
权力真好。这世上,除了周礼和爱以外,就属权力最好。
姬无瑕每天睡前,都要把周礼默背一遍,以保证自己不被权力之风吹上云端,忘掉自己是谁。
这一天,姬无瑕查学宫的账,学宫如今开支巨大,光白纸竹简的花销,一个月就有三百朋。姬无瑕几番训斥,小吏们都不收敛。再这么下去,学宫的钱很快就见底了。''姬无瑕犹豫再三,决定出一趟学宫,跟着小吏们去买竹简白纸。
这是他搬出鹿台后,第一次离开学宫超过三里。他很谨慎,让众人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又让青箬带着几个武艺高强的学生们随侍,趁天色昏黑之际进入朝歌。
清晨,朝歌还没醒透,但集市已经开张了。东夷女奴和东夷牛马便宜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旧也很便宜,因为是用东夷粮食酿的。酒坊外的地上,东一个西一个躺着醉汉,乍一看仿佛尸横遍野。小吏们蠢蠢欲动地把头伸向酒坊,学生们也被酒香和东夷女奴的胴体吸引了注意。姬无瑕斥责众人,让他们绕开奴隶市场和酒坊,直奔卖竹简白纸的地方。
到了地方,姬无瑕去向小贩问价,小贩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