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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农的儿子说这甘薯在雨泽漫山遍地都是,据说十分容易种,而且生熟都可以吃。他还特意带了两个过来。
齐巍等人都看稀奇般瞧着,又听可以生吃,当场削了一个尝味道。口感似葛,味似荸荠。
安长卿也跟着尝了一块,又拿着剩下的一个甘薯仔细打量许久,才开口道:“我曾在一本吕宋游记上看过甘薯的记载。上面说甘薯‘大如拳,皮色朱红,心脆多汁,生熟皆可食,广种耐瘠,产量又高,一亩数十石,胜种谷二十倍①’。”
上一世时他幽居王府无事可做,最大的爱好便是看书和冶玉。当时看过不少游记和杂学,只惊叹天下之广阔,却没想过有一日还能真正碰上书里所说之物。
萧止戈却一下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广种耐瘠,一亩数十石?那是不是雁州也可以种植?”
众将领对视一眼,目中都闪烁精光。
之后,萧止戈用粮食换了老农家中所剩的甘薯,安长卿则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寻到了那本游记,根据游记中所记载,再结合老农之子的口述,草拟出了一份种植之法。
如今薯块已经开始催芽,安长卿不放心,每日都要跟萧止戈来这田间巡视一遍。
因天气已经炎热,田地又细细疏通过,这些薯块催芽既快又多,短短数日,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嫩芽。安长卿巡视时,还有擅长农事的将士在田间仔细侍弄施肥。
按书上所说,这甘薯原本四月中种下最好,他们却发现得迟了一些,如今已是五月,便只能多施肥,盼着它快快长成。
“如果当真种成,日后百姓的粮食就不用愁了。军粮也有了着落。”安长卿目光闪闪道。
萧止戈看着这小小一亩田地,即使一向沉稳,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雁州土地贫瘠,作物产量一向不高,若是这甘薯真有书上所说的高产,那雁州便有了足够底气应对将来。
“是啊,这是雁州之幸事。若是有可能,将来还可以往其他州郡推广,叫大邺百姓都有食物果腹。”
安长卿侧脸看他,萧止戈脸上尽是豪情。他似乎从未想过私藏,第一时间想到的,先是大邺百姓的衣食。
“嗯。等我回去了,再把从前看过的书翻一翻,说不定又能有些新发现。”安长卿道。
他从前看那些书,只是当做解闷,如今经此一遭,却恍然发现,这些书本上的东西,原来是可以切切实实落到实处,改善民生的。
萧止戈倒也没有拒绝,只道:“辛苦喏喏了。”
安长卿一笑,又拉着他往田垄间去,一排排检查过那些幼苗发苗情况。
等两人巡视完田地,恰好城中送信过来,说邺京来信。两人才又骑马赶回了城中。
安长卿与他一同去了军营,雁州军务萧止戈从未瞒着他,他眼下自然也看到了邺京来信。看到三皇子带兵去泗水平乱时,他脑中有什么一晃而过,却又没能抓住。盯着信上的泗水直皱眉头。
萧止戈的表情也不太好,虽然早有预料安庆帝必会派兵镇压,却没想到他会半点转圜都不留。说到底,这群“白丁军”也都是大邺百姓,不过是被逼得没活路了,才揭竿而起。若是朝廷能派人安抚,说不定根本不用动兵戈。
安庆帝此举,肃州泗水一带,必定会血流成河。
叹口气将密信烧了,见安长卿也跟着愁眉不展,以为他在担忧战事,萧止戈揉揉他的发顶,反而来安慰他:“如今担忧也没用,不如先将雁州顾好。”
安长卿思路被他打断,只好跟着点点头。自己去寻了书来看,等萧止戈处理完军务,才一起回府中。
府中安福叫厨房备好了晚饭,见他们回来,就连忙叫人摆饭。
用过饭,两人在院中溜了几圈消食,不多时天便黑了下来。安长卿脱下外衣,换上软底鞋,准备去浴房洗漱,旁边的耳房如今已经被改成了专用的浴房,与正屋打通,用一扇屏风隔开。
萧止戈在边上瞧着,轻咳一声,道:“今晚,我就不去书房了吧?”
有了初回后,萧止戈食髓知味,又信了话本上所说,缠着安长卿夜夜被翻红浪。为此安长卿恼了几回,将他赶到了书房去睡。这不,前天他又把人弄狠了,已经被迫睡了一夜书房。
无论如何,今晚不能再睡了。
北战王厚着脸皮,脱掉外裳和马靴,穿着一身中衣大马金刀坐在床榻上,虽然沉着脸,却大有一副赖着不走的流氓架势。
安长卿瞥他一眼,却没有说话,自顾自去了浴房洗漱。
等洗漱完回来,便换萧止戈去。安长卿滚进床榻里,抱着被子装睡。
萧止戈从浴房回来,就见他背对着自己,也不知是真睡了还是装睡,但显然并没有再赶他去书房的意思,便松了口气,上了床将薄被盖好,又试探着伸出手臂,将人揽进了怀中。
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要说: 怂怂:今天睡了床,明天就可以……
喏喏:不可以。
怂怂:……哦。
第61章
都说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这一晚,安长卿竟然又梦到了上一世的事情。生前死后那么多年; 其实对于从前的许多事他都已经记不太清; 但这晚上的梦境,却格外的清晰,他甚至能清醒感知到自己在做梦。
梦里萧止戈还远在雁州; 他一个人坐在王府花园的亭子里看书。伺候的下人们不怎么精心,在亭子外头躲懒说闲话。
他也并不在意,有一页没一页的翻著书。
亭子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泣声。他循声看去,辨认出哭泣的应该是个小丫鬟,用帕子捂着脸; 断断续续哭诉着:“那么多人,那多人全死了……我家就在泗水边上; 写了信也没人敢送过去; 肯定没有活路了……”
两个丫鬟立刻紧张地捂住她的嘴,低低呵斥:“你不要命了,王管家都下令了,不许我们议论这事!”
那哀戚的丫鬟似是怒极了; 压抑着声音道:“泗水边上那么多人,全叫三皇子毒死了!不让我们说就没这回事了吗?”
“别说胡话。”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丫鬟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安长卿; 安长卿立刻低下头; 装作认真看书的模样。
她又叹口气继续道:“听说泗水边上的村庄全都被派兵围了起来,陛下下旨说那些都是“白丁军”,死不足惜。”
“若是你家真在泗水边上……就节哀吧……”
那小丫鬟又哀哀地哭起来……
安长卿知道自己在做梦; 努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却更加昏昏沉沉,反而是画面一转,又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站在一家书铺里正在挑书,铺子里头有几个书生在小声讨论着。
“听说三皇子被起义军暗杀,你们说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人说其实是北战王干的。”
另一人面色神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关北战王什么事,要我说……这是报应来了。”
“此话怎讲?”一人问。
接话的书生面带嫌恶,却继续道:“你们不知道前两年的泗水动乱?我家就住在泗水不远处。当初那三皇子为了打起义军,在泗水上游投毒。起义军用了河水,果然都病倒了。三皇子趁机带兵杀过去,大败起义军。”
先前的书生皱眉:“这法子实在阴毒。”
有一人插话:“兵不厌诈,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讲述的书生冷笑一声:“那是你们不知道后头的事,泗水支流众多,四通八达。他在上游投毒,不仅是起义军中了毒,泗水边上的百姓也中了毒。连带着田地里的庄稼都毒死不少。不少百姓只知道用了河水肚子痛生病,后来才知道,是中了毒!”
他声音愤愤:“后来官府知道这事,却不但不给百姓解毒,反而是上头一道圣旨下来,把泗水一带的村庄全部打成了反贼,派兵围剿。可怜这些村民病死的病死,被杀的被杀。那大半个月,泗水都是红的。若不是我家住的偏躲了起来,早就没命了!”
听他说的书生神色犹疑:“这别是你编的吧?我们怎么从未听过此事。”
那书生见同伴不信,神情越发愤怒:“上头下了令,谁敢议论这事,立刻就要拉出去斩首,谁还敢说?你们不信就罢了,总之这三皇子死在起义军手里,就是报应!”
泗水……起义军……
安长卿悚然一惊,陡然自床上坐起身,满脸是汗的喘着气。
——他想起来了。
他就说为何白日看到“泗水”总觉得莫名觉得熟悉,原来他曾经无意听过的。那是庆历十六年间的“泗水动乱”!
“怎么了?做噩梦了?”身侧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