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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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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刻才真正知道,巫神口中的“肉肉”不再是他小时一身下不去的小膘的戏称,而是“心肝”、“魂魄”、“命”的另一种叫法。代表所有一拿走就会致死的东西,他之于他的不可或缺,久远之前就已落定,他愿或不愿、想或不想,其实无关紧要。即便一厢情愿,巫神也从不缺决断和手腕,必要的时候也能心狠手辣。
  他等了他这么些年,从一团小肉栽培起,道路阻且长,颠簸起落,好不容易才“出落”成这么一个何敬真——有点天真、不缺抱负、良心完好。多么好的一份人材。三十四了,等也等老了。
  他握着凡俗不可企及的权势,空身等你一个何敬真,谁敢让他空等?
  他归了巫神位后铁血手腕扫除异己,迫不及待地造出个“承平稳定”来,好迎心头肉上山,不就为了这刻如愿以偿地抱个满怀?

☆、尘埃落定

  大大动了几场“干戈”的巫神蓝瞳里漾着一抹餍足。他将“心头肉”禁在怀中,不说话,光一下下抚着他裸着的背脊。这就算尘埃落定了。
  在苗民的风俗中,一旦双方有了肌肤实情,不论来路如何,总是定死了的。死心塌地的死,哪方都一样。因此,他根本没想到何敬真会逃。都煮熟了蒸透了还一趟趟想着逃。
  第一趟逃是在他们有了“实情”的第二天。侍巫们被昨夜正殿里的动静惊坏了,撤到远处暗处,殿内殿外都虚空。何敬真背着他的弓,往献神台走。远远近近盯他梢的侍巫们并未多想,以为他和往常一样寻一处绝壁练箭。等看出不妥来,事态已经急了——巫神的心头肉站在献神台边缘,正打算往下跳。几层侍巫结成的人海围牢他都不顶用,他一身功夫得了沈飞白真传,不止是正路功夫,还有从战场上历练出来的野路子,劈手筋跺脚趾也用得巧,绝不伤人但让人痛得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拦他。人海飘摇起来,渐渐豁出个小缺口,何敬真咬紧牙关朝那儿闯,差一点就要闯过去了,不曾想一道朱鸟乌衣的身影补了那道缺。
  “让开!!”何敬真头也不抬,出口就是六亲不认的决绝。
  “怎么,还想寻死不成?”巫神面目平静,暴怒都蓄在眸子里。
  何敬真没有寻死的意思,他只是在赌,赌巫神愿意看他从崖上坠死,还是放他从神山下去寻一条活路。
  “我叫你让开!”他得苦苦支撑才能不让身上的伤和心上的伤不合时宜地迸裂。
  “让不让?!”他朝背后摸去,摸出一根羽箭,不是平日里用来闲练的小玩意,是沈飞白专门为他定造的精铁箭,一箭出去可以穿透五层重甲。他一引弓,人海便汹涌起来,不知从哪冒出这么些侍巫,将巫神和他层层隔开。他把箭校准,直指巫神眉心,一臂扯满,定在那里,意思很明白:该偿的昨夜已经偿了,到了今日,要么你死要么我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巫神不只寸步不退,还一挥手让隔着他们的人墙散到一边。
  “来啊,射啊,这条命送你,拿去吧!”他早就看透何敬真心内翻毛起卷的心思:不爱也不恨。有眷恋,是对自幼残缺的温情的牵念,说白了,就是濡慕之情而已,勉强凑做亲情。就算有恨也不到要他命的地步,顶多是“怨”,怨他让他们不父不子,不兄不弟,怨他把少时所有的信赖托付一齐敲碎,硬换上一副沾满了欲情的“呵护”与“疼宠”。他想要一刀两断,万万没想到这情是水,一刀断不了,水流依旧,除了拿自己去赌还能如何?若他不认这赌局,难道他还真取他一条命?!
  两边就这么僵持着,巫神成竹在胸,一步步不慌不忙。他们之间的距离越缩越小,这么近,一箭过来必死无疑。
  何敬真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引弓的时间长了,于弓于人都是要命的消耗。
  巫神并不打算像往常那样搭个台阶让他下,这回他狠狠踩了他底线,再是呵护疼宠都不能纵下这样坏毛病。他一边消灭他们之间的距离,一边扯开自己衣襟:“朝这儿射,射眉心说不定死不了呢,一箭穿心才能永绝后患!”
  他要真能一箭射过来,人死灯灭也就了结了,省得他成天吊着一份龌蹉心思,患得患失,半死不活!
  逼得太紧了—— 一副胸膛直抵箭尖,无视他一直打抖的手,越聚越多的汗,越咬越紧的唇。
  一箭终于破空,侍巫们心内一通惨叫,却见那箭从巫神肩膀上擦过去,连皮都没蹭破一块,就那么空着飞了一程,没入巫神身后几十丈开外的一座石雕内,整枝箭只余一尾羽在外头——别看人不壮实,这膀子蛮力可真够瞧的!
  所有人都把心往回塞,一口憋了好久的气慢慢吐出来,刚要松弛,何敬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撞向虚列的人墙,一头撞倒一名侍巫,整个人“悠”起来,箭一般扎下献神台。这个猛不防是真没防备,连有着魔性直觉的巫神都只来得及捉住他一边衣角。衣衫旧了,衣角更是绽了无数次线,补都补不好的脆软,哪里撑得住一个人?就这么一瞬,他从他手里失落了。
  巫神想也不想就追下去,伤心暴怒着恼都及不上此刻惊惶。多年前为救回这团小肉,他一路从镇上磕回寨子里,额上的疤还留着,磨灭不了的情份即便变了质,成了藏污纳垢见不得人的欲情,可打从根底上说不也是一份深可及海的情爱么?就这么容不下、铁了心要把它和他连根除去?!
  他安抚好伤心暴怒着恼惊惶,把自己一直往下压,没费多久就追上了何敬真——扎下来的时候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昏过去了,捞上来整个人乖顺得很,就这么听任他把他揽紧了,上溯回献神台。
  一般而言,凡人碰上“心头肉”这么闹一手,马上就怕了,起码也得蛰伏一段时日,待风平浪静再缓缓图以后。巫神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当晚何敬真一醒他就纠缠上来,发了狠要把这“熟饭”熬烂。一番徒劳的挣扎缠斗之后,何敬真成了齑粉的心彻底收不回去了,要么和这巫神一起藏污纳垢,要么抵死不认,任他如何“熬煮”,哪怕身子熟透了心也绝不认账。
  巫神的“求不得苦”落入了绝地,多么淋漓通透的欢好都摆脱不掉一厢情愿的苦处。又不甘心就这么“苦”下去,回过头来还是痴缠。用了酒、用了药,甚至用了蛊,身子熬熟了便风流婉转、销/魂不堪,心却渐行渐远。两边只在夜晚碰面,碰了面除了“食/色”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苦透了。
  自从知道心头肉存心要逃,巫神的看守便紧了,神坛议事撤了,改在正殿议事,人间天上的大事烦事难事都要在把心头肉看牢之后,才能匀出心思去打理。守了一年有余,还以为心头肉肯认下这层混乱不堪的关系了,不肯认也该认命了,怕拘坏了他,就放他出去在附近随意逛,做什么都行,只别想着跑,跑是跑不掉的,望他早日了悟。
  结果又如何?放出去两个月之后,连盯梢的侍巫们都松懈了—— 一年多,即便是石头也该熬酥了,何况是个人?
  这么多份心思一齐开起了小差,活生生把个早该熬酥了的人给看丢了。丢的时间还不短,整整三天。三天之内,整个神山的坑谷渊道被“篦”了无数遍,硬是找不着。最终还是他自己不小心触到一个极小极小、肉眼几乎不可视的“缚妖铃”,这才泄了踪迹。巫神独个儿追过去,去猎这丢了三天的“魂魄”。三天来他一刻不停地想着何敬真是否在逃命时误落某个机关;是否一脚踏空坠进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是否遭遇毒蛇猛兽;是否被表面太平了,实际私底下谋着改朝换代的“有心人”擒住,受各种凡人想都不敢想的刑求?想一遍魂飞魄散一遍。等他终于猎到那个藏在个连腰都伸不直的洞穴中、冻得瑟瑟打抖的人时,牙都要咬碎了。一顶斗篷劈头盖脸摔过去,把那人整个卷裹好,扛上肩,就这么招摇着从来凤山山脚扛上去,穿过神道,扛进正殿。神山上上下下都旁观了这次追猎,明白无误地把住了巫神的疼痒喜怒。
  不排除巫神这场大张旗鼓的追猎里边有刻意的成分。他对何敬真的这次脱逃与躲藏一直存疑:若不是某些“有心人”故布疑阵,开了方便之门,他能躲得了三天?还不是眼看着再瞒下去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这才把他放出来?他对神山密不透风的掌控什么时候有了罅隙?这些挖空心思细吹细打、耐性绝好地在铁板上寻破绽的大小巫们,还要顺着罅隙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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