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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乌珠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压着嗓子朝露台上喊了一嗓子,不见人出来,他又“喂”了一声,这回出来人了,却不是黑发的,而是银发的。银发的居高临下看他一眼,不言语,看得他心虚发颤,总觉得再不说点儿什么做由头,这人就要生撕了他似的。
“我、我家做了中秋饼,他、你、你们要不要吃?”
那人不答话,既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乌珠都快尴尬死了,他手上捧着两个做工和卖相都一般般的中秋饼,仰着脖子卖乖,终于卖累了的当口,等来了另一个人的另一句话:“小不点来做什么?送东西给我吃?”。黑发的那位摸索着走了出来,循声望向他,虽然明知这人看不见,乌珠还是让他看得闹了个大红脸。
“来者是客,何况还是带了礼的,上来坐会儿吗?”
他这么一说,旁边那位瞳仁一收,眉尖一紧,看向乌珠的目光陡然长出刺来,扎得他支支吾吾应一句:“不、不用了……我阿妈等我回家吃饭……中秋饼给你,你接好了。”说完他把中秋饼往上一抛,那人探出右手一抄,接得纹丝不差!
这手功夫看得他呆住了,不是个瞎子么?!怎的比个眼亮的人还能耐?!
乌珠仰头张嘴看着这两人并肩而立,忽然看出了“天设地造”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他刚认识不久,是大长老教的,当时不能领会,谁曾想忽不拉的在这儿灵通了。
“天设地造”并没有摆多久,没一会儿银发的就把黑发的挟了进去,碰的一声闭了门。又过了好一会儿,乌珠才迟钝的认识到,自己似乎结结实实的吃了个闭门羹。
那天之后,他又偷偷去过那座楼下几回,想看看那人有没有在露台上坐着,就是看看,然后问问他,那中秋饼好吃不好吃?他家还有,他要不要?然而并未撞见人,中秋都过了,中秋饼都吃完了,还是不见人。
就在他以为这人凭空消失了的时候,他又回来了,这回人看着好看了许多,脸上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像是个大活人了。
乌珠听他喊那银发的“昆仑”,那个银发的少言寡语,通常是“嗯”一声,或是“唔”一下,从来没听过他喊那黑发的名字,就跟他没名字一般。但他对他,真是好脾气,应当说是没脾气,或是脾气都已经给磨掉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处得平平淡淡,似乎从来不会起争执。只是有些怪,这两人的相处不像寻常的朋友,也不像兄弟,反正就是看不透两人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淡淡的相处仿似薄雾一样悬疑着,悬在了九岁孩儿的心上。
九岁孩儿会趁着“昆仑”不在,偷偷站在露台下喊那个黑发的,“喂!”,喂过几声,那人若是在,他会慢慢摸出来,打趣他:“天快黑了,小崽子不回家,等着给山妖塞牙缝?”,打趣是带笑的打趣,那人一笑就露出两个小小笑涡,是个人间烟火中的人,好看的人,好看得有点儿带妖气的人。乌珠还是仰脖子瞪眼,他愣头愣脑地问他:“你家不在这儿吧,为啥不回家呢?那个‘昆仑’是你哥么?”。他不知道他问的“哥”,此时此刻正在那人身后站着,一张脸上空白着,没有表情,可能是因为摆了表情那人也看不见,他也就懒得摆了。
“不是我哥,是我相好的!”那人一句回话直接把乌珠炸了个四分五裂,人都炸傻了。
不论是苗语还是汉语,“相好的”都只有一个意思——相望相依相偎,相对相思相好,遣词造句的人造这个词的时候该是带了决绝的,绝不容许拖泥带水,不论是听的还是说的,都不许。
说这话的人相当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听这话的人也绝不糊涂。所以,一直在他身后站着的人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静静站在那儿天崩地裂了。
他等了多久才等来他这一个“相好的”?以为已经过了山重水复的一生,却不想还有柳暗花明的一刻。
“肉肉……”
他从来不喊他“行简”,只喊他“肉肉”,他应是不应他不计较,就是要喊。天崩地裂找不着北的一刻,更要叫。他都分不清楚这天崩地裂当中是否都是喜悦,时间长了,喜悦的颜色都淡了,香味都化了,他说不出话,只静静地打了个埋伏,在小崽子的眼皮顶上把那个耍嘴皮子的人劫了进去。
这座吊脚楼的门窗都特制的,用的是好木头,门一关,直接从黄昏跳进了黑夜。
他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他茫茫然望向他,眼神对不了焦,空空茫茫的一眼,有些跟不上步数,茫茫然问:“哪一句?”
他登时噎住,“相好的”这三个字,他说不出口,太轻佻了,不像话。
“相好的?这个?”他眼神空茫,脑子却满,转瞬就逮住了他想听的,复又说了一遍,说得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年前,他在小舢板炸成飞灰的那一刻,险险从水底捞住了这个人,死过第二回,这人似乎彻底转了性子,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撩闲,撩他的闲,极其偶然的撩一回,撩过后他酥麻一阵,心底暗潮蠢蠢,刷拉拉日夜拍岸,他却不知不觉,仿佛从来不觉得这是“撩”,只是语气平常的说了个事实。如此数回,他都要疑心自己救回的这个人,是否在那场爆炸当中被震坏了脑子,以致于说话如此冲口、如此放得开。
两人默然良久,他忽然开口:“昆仑,我看不见你了。”
昆仑无言,静静等他说。
“……这毒……我也不知几时就不在了,所以该说的要说,该认的要认。”
你看,他简简单单一句话,他的心就被刀子剖成了几截。
从天崩地裂的喜悦,到天塌地陷的酸悲,就两句话。
“一切在我。”
我不让你死。我拼尽一切要你活。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做什么说话这么惨。”他是真放开了,要在以前,这样撒娇使媚的话,撕烂了舌头他也说不出口,可现在,或许是看不见了的缘故,这样的话他也可以张口就来。
“好久没仔细看你了,过来让我摸摸。”看不成,那就摸。
昆仑迟疑着走了过来,两人站得极近,就是贴在一起的站法。昆仑心内四处走火,再加上一双顺着他的脸部轮廓四处游走的手,简直要了命了。忍无可忍,他一把捉住那双在他脸上心上点火的手,拖到嘴边,一口咬住。那人吃痛,“咝”了一声,往外抽自己的手。
撩一把就要走?想得美!
☆、撩闲的功夫出神入化
发了狠的把他拽过来压在墙上,那人被他抵得动弹不得也不恼,既不恼他的没轻没重,也不恼他的没因没由,非但不恼,还试探着抽出一只手来抵住他一直贴过来的脸,毕竟伤还没全养好,抵住这么一个一个劲往身上贴的人,还有些费劲,抵了一会儿,喘了,他边喘边低低笑了一气,移了一下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慢语道: “急什么?什么时候亏过你?”。就算我肯亏了你,你也绝不肯亏了自己,别弄出一副穷形尽相的馋样子来,反正我是瞧不见。
昆仑几乎要急死!不被亏死也要被他撩死了!
二话不说,穷形尽相就穷形尽相吧,打横抱起这个撩了闲点了火的人,一头撞进卧房,真是连穷疯带饿嗝了,人直接扔上床,隔着衣服就开始伺候,伺候舒坦了他,再把自己狠喂一顿!
到底顾念他身上的伤,哪怕自己穷疯饿嗝的,也只是喂了个半饥不饱。吃完了仍旧觉着有巨大的亏空待填补,看了一眼枕边人,不够,又盯紧了看了好多眼,还是不够,于是把他捞过来,拿自己的手臂替代了枕头。肉肉贴着他的肉躺着,两人身上折腾出了一身暖汗,黏黏的不大舒服,然而都不想动。又搂着躺了一刻,昆仑起身出去了一会儿,弄进来一个大木桶,把他的肉肉抱了进去,两人一块儿洗。洗了上边洗下边,洗了外边洗里边,多少年的肌肤实情了,这人居然还臊得想躲,昆仑一笑,把他揽了过来,头靠到自己肩上,暧昧地啄着他的耳朵,逼问:“还撩不撩我了?”。那人身上一僵,臊得耳根都熟了,半晌,忽然理直气壮地抬头说道:“我想吃中秋饼!”。昆仑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这样暧昧甜腻的时候,中秋饼会横空杀出,横扫千军,牛鬼蛇神都杀干净了,还有暧昧什么事?!
“我想吃中秋饼!小时候吃过的那种!”那人看不见他的愣和呆,自以为是的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