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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七百五十二人战死。而其中,来自北疆的老兵,几乎达到了八百。
八百人。他从北疆带出来的,一共就只有八千人!
深深吸了口气,凌玉城剔亮灯花,重新展开了一本空白的折子。
端正凝重的墨迹,一行一行,渐次铺满了纸面。
无需年龄,无需职衔,无需履历。每一段回忆都被一个名字勾起,又被落下的墨迹掩盖。一重一重,一重一重,层层叠叠的墨色拉起一道厚重的帷幕,把那些过往,彻底遮蔽在黄泉之下。
那是他生命中,再也无法挽回的,十分之一的重量。
胸口火辣辣的。有什么东西在左冲右突,呼啸着,挣扎着,想要寻求一个出口。凌玉城手上不停,一笔一笔稳稳地书写下去,直到抄录完整本阵亡名册,他才深深吸了口气,仰面向天,死死攥紧了拳头。
不知不觉当中,鲜血的味道,已经弥满了整个口腔。
无论如何,今晚的工作终于结束了。侧耳听着帐外士兵换防的脚步声,凌玉城忍住一个哈欠,吹熄蜡烛,和衣倒在地铺上。一阵困意蓦然席卷上来,几乎是立刻,他就沉进了最深的梦境。
梦里,一个个身影纷至沓来。每一张脸庞都是熟悉的,青年的,壮年的,白皙的,黝黑的,生气勃勃的,苦大仇深的……顶风冒雪轻骑突进时的坚毅,披红挂彩娶亲的欢喜,抱着新生的幼儿,说着未来日子的满满憧憬……
他们笑着,说着,恭敬地在他面前行礼,而后,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深处,再不回顾。
“……回来。”徒劳地伸出双手,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那些身影化为轻烟,凌玉城只能不停地喃喃:“回来……这是军令!回来!”
然后,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眼前空空荡荡的一片黑暗,没有方位,没有重量,没有声音。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再怎么尽力奔跑,都没有办法找到半点亮光。
直到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长生。”
凌玉城本能地转过身去。没来得及抬头,就已经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暖暖的体温四面八方熨贴周身,僵硬的脊梁几乎是立刻就放松了下来。
“陛下,”他试图找到自己的声音,然而刚一开口,所有话语就已经支离破碎。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紧拥自己的手臂,额头死死抵在那人肩窝,一遍又一遍重复:
“陛下……”
猛然惊醒,夜风静静掀动帐帘,而当作枕头的外袍已经赫然湿透了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京观大概堆多高的问题……
楼主量了一下自己脑袋的长度和宽度,算出大概体积。
假设死了一千五百人,脑袋砍下来平均堆成三堆,则上述体积乘以五百。
然后,以圆锥体V=1/3πr^2h,假设圆锥体高度等于半径,以上述体积代入公式反推半径。
得出圆锥体高度为1。5米左右
能折腾成这样的我也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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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生命中,再也无法挽回的,十分之一的重量。
如果我能一下子甩掉十分之一的重量而且无需担心反弹那就真的太棒了嗷~~~
第183章 星星之火可燎原
十天之后,凌玉城立马青江北岸,推开卫士亦步亦趋送上来的油布大伞,伸出手,用掌心去承接砸得肌肤生疼的雨水。
狂风暴雨中,滔滔白浪翻腾怒吼。风雨中的江面益发显得宽阔,远处轻舟像一片枯叶似的,被江水抛上抛下,每每都让人觉得下一刻就要翻覆。
……幸好他们还有船。凌玉城收回手,轻轻拢紧了蓑衣。夺下闻喜县城后,他们简直是没日没夜,分兵三路,一路狂飙突进到青江岸边。结果扑到渡口,才发现船只密密麻麻,那些渔船、渡船还有商船,居然没有任何一艘被收走或是凿沉。
凌玉城第一个反应,就是叫卫士去传话:“……把那个萧从誉给我砍了。”
既不能迎难而上,带兵拼死夺回鸟岭天险;也不能当机立断,率领部下迅速后撤,集结大军凭险固守;最后连收船凿船断绝北凉大军进兵之路都做不到,要你何用!
凭良心说,如果上面三条里做到一条,凌玉城都还觉得这家伙算是个可造之材,自己虽然不想用,也不妨碍他把人打包给元绍送回去。可这么个货色……送回去浪费元绍的米粮么?
更不用说现在后勤吃紧,每一分运力都很宝贵的好吧!
幸好话一出口,就想到国公世子这个身份好歹还有点用,及时改了主意。现在人押在青江北岸边的第一大城金川,据说还在天天闹绝食,每顿都要劳烦看守他的军士捏了鼻子强灌下去。
正在回想夺下金川城的经过,一骑由远而近的快马就打断了凌玉城的思绪。在这种暴雨天里骑马绝不是件愉快的事:大雨迷眼,道路被泡得松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在田埂上马失前蹄……但是,要从行辕驻扎的金川城飞马赶到这里,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奚军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得,紧赶着要报给他知道。
“大人,”那传信骑兵从三丈外就开始勒马,然而战马的蹄子在江岸上不断打滑,直冲到他跟前才险险停住。凌玉城简直怀疑要是勒不住马,那个骑兵会干脆擦着他一头冲下江去,然后再灰头土脸地从水里爬上来:
“安州民乱!熙川民乱!”
“混帐!”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凌玉城才没有当场怒骂出来。
熙川是肃罗北部仅次于平野的大城。安州虽然不大,却是城池坚厚,地势险要……更糟糕的是,安州城,正扼守着襄平到平野城的交通要道!
这两个地方一乱,肃罗北方,立刻就是处处烽烟。从北凉国内到这里的辎重是不用指望了,就是鸟岭以北刚刚收上来的夏粮,能不能运过山来也是个问题!
幸好,幸好他们夺下了半个平原……
“李曼新在干什么!”凌玉城虚空狠狠甩了一鞭,调转马头,全速往金川城里冲去。随身亲卫立刻陆续跟上,只剩那个刚刚报过信的骑兵拼命安抚着马匹,好半天,才转过方向,快马加鞭,撵着前方扬起的水花追了上去。
金川行辕中,奚军正在府衙大堂前来来回回踱步,手里一封油纸包裹的书信要不是封在信筒里,早就给他捏了个稀烂。见凌玉城跳下马背,他眼睛一亮,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上去,双手捧过信筒:
“大人,这是广武卫李曼新大人的亲笔书信!”
凌玉城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当先就是触目惊心的两行大字:
熙川镇守图安,抢掠民女,逼反当地富户。现下图安已死于乱民之手,乱民首领崔斌煽惑熙川百姓,据城死守!
安州镇守答里麻,遣发民壮运送辎重,催逼过甚,引发民乱。与乱者五千有余,杀尽安州驻军,答里麻赖心腹护送,仅以身免!
再往下看,大大小小的乱子还有不少。奉他命令坐镇肃罗北部,安抚地方确保后路的李曼新在信中满口叫苦,只差呼天抢地了:那些紧急派来的地方官员,十个里面差不多有五个,得给他闹出些事儿来!
十天工夫!他们刚刚扫过一遍,在大军铁蹄之下战栗觳觫的肃罗北方,只这么十天工夫,就按下葫芦起来瓢,这儿那儿的不太平了!
凌玉城强忍着按揉眉心的冲动。把夏人出身的广武卫留在肃罗北部,本来就是指望他们安抚地方的……这个行当,他们肯定比起白山卫、黑水卫那种深山老林里的蛮子要精通得多。谁知道国内紧急调遣的地方官员一到,双方不但没能精诚合作,反而把整个局势都给搅乱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罢罢罢,反正大雨天也进不了兵,正好腾出手来收拾这一摊!
令,玄甲卫副将罗杀,率部三千,驻扎平野城。就地整编肃罗守军。
令,广武卫副将李曼新,率部五千,即刻剿灭安州乱民。平乱之后,全速向东北方向推进,打通平野至大凉国境的运输路线。
令,黑水将军李忠成,率部五千,开赴熙川,剿灭乱党、安抚百姓。平乱之后,向西北方向推进,控制大兴、狼林、黑水里,同时,防御肃罗西北平安州的可能来敌。
令,白山卫副将李乾生……
一道道军令飞速写就,凌玉城最后重新读了一遍,待要解下随身小印一一盖章,却在打开印泥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