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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隽臣楞了一下,他和晏春熙虽然缠绵多时,却很少听他说过这么刺耳和直接的话。
这少年仿佛总是笑着的,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一阵风,那两个甜甜的梨涡时时挂在面上,哪怕是是关隽臣无端对他说了重话,他也可怜巴巴地听了,且等一会关隽臣火气消了,便来搂住关隽臣的脖颈撒娇讨饶。
关隽臣竟从不知他那乖顺的模样里也糅杂着这么锐利的刺,这么犟的性子,这么浓烈的非分渴望。
他这个样子,如何能做得一个鹤苑公子。
关隽臣慢慢地搅动着碗里的粥,沉吟良久,终于平静地道:“晏春熙,有些话,我本不舍得对你说,我是喜欢你,哪怕是多年来鹤苑里来来去去这么多位公子,你都称得上是最能讨我欢心的人。只是没想到我宠坏了你,宠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今日我便告诉你,是,你就是、也只能是我的一条狗。”
“你是个全家获罪的官奴,是全大周最低贱的身份。若你如今不是鹤苑公子,你要么去做个修河道的苦役,靠你这个细瘦的小身板挨个三五天便被鞭打而死,就地埋了;要么就是去做个最下三滥妓馆中的暗娼,平南王你都伺候不得,可那时候,你一天要被三十个男人插,最终身子被耗死,用破席子卷了扔出去,做个孤魂野鬼。”
关隽臣看着少年的脸色瞬间刷白刷白,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字一顿地继续道:“以你我身份云泥之别,你以为做一条王府的狗委屈了你?我告诉你,出了这个宁王府,你的命还不如一条王府的狗。你倒敢与本王谈情意,谈两情相悦,谁教你的?谁给你的胆子?晏春熙——我告诉你,你要得太多了。”
原来他竟是这么想的。
云与泥,贵重与卑贱,人与狗。
天下没有比这更残忍的鸿沟。
“若是身份低的人,便是连狗不如的话……”
晏春熙的面色瞬间一片枯败,过了良久良久才露出了一个惨然的笑容,那双杏眼里却没有任何避退地直视着关隽臣,他清澈的目光中藏着某种敏锐的洞察,轻声问:“那成哥哥,你在皇上面前,也是这样一条狗吗?”
“你放肆!”
关隽臣眉宇间的那道剑痕瞬间凌厉地皱了起来,面上仿佛结了一层薄冰般森寒,那一瞬间手掌太过用力,竟然将整个粥碗都“咔擦”一声捏碎了,瓷片嵌在他的掌心,鲜血缓慢地流到了锦袍下摆上,殷成一朵暗色的桃花。
他已经很久未尝过这么愤怒的滋味,他只觉内心中的某个渺小懦弱的自己,突然之间被晏春熙揪了出来,在太阳下暴晒着……他知道,终有这么一天的。
终有这么一天,面前这个小小少年,会明白过来的,曾经高大的冠军侯已经跪在了地上,再也没站起来过。
他恼恨至极,甚至在那一瞬间起了杀心。
可看着晏春熙苍白的面容,还有嘴角那一丝的鲜血,关隽臣最终撩起袍角站了起来。
他俯视着床上的少年,沉声道:“我念你身上有伤,又受了委屈,不与你计较。你养伤这段时日,自个儿好好想想罢,我再来看你时,若还想不通,我也绝不会再纵你。”
晏春熙笑了一下,轻声道:“是,王爷。”
闭上眼睛的那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十二年前的姑苏,那真是好大的一场雪啊……白茫茫的,好生洁净。
“我叫唐唐。你可得记住,不是桂花糖的糖。我娘说,那个糖就太甜了,男孩儿叫了不适当……冠军侯,你叫什么?”
“我叫关隽成。”
他再也不会叫面前这个人成哥哥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成哥哥,他的天边寒月。
统统都消弥在了这个料峭的春夜。
第九章
关山月这才刚坐下不一会儿,热茶都还没喝上两口,就见关隽臣阴着一张脸回来了。
“呦?这是谁惹咱们宁亲王了?”关山月从小到大常年都待在长安,一口官话说得很溜,挑了挑眉的样子很是讨打。
“算了,不提也罢。”关隽臣袍袖一甩,坐下来道:“说正事。”
关山月听他这么说,本来歪歪斜斜的身子倒也坐直了起来,低声问道:“你这边可还好?”
“关承坤的把戏不足为惧,只是夏白眉不知为何盯上了我府里一个鹤苑公子,还好似吐露了什么给关承坤,叫他冲到前头试探我,向我讨要那个宠侍。”
“给了吗?”
“自然是给了。此事细枝末节颇多,不如你且先说说长安动静如何?”
“我推测——皇上今年之内,必对平南王出手。”关山月一双狭长的凤眼里闪过凝重的神色,道:“侯永飞刚一入长安,就悄无声息被押进了乌衣巷凤狱,此事隐秘,你的探子恐怕还不能这么快查出来,平南王那边就更不必说了。”
“什么?”关隽臣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惊诧的神色:“侯永飞是堂堂前闽浙总督;未回吏部交接之前,他仍是朝廷二品大员啊。”
“正是。你也知道,二品往上的官吏,哪怕是乌衣巷指挥使也要手持赤金皇极剑才能拿人。抓侯永飞,自然是皇上的意思。只要一进了凤狱,那侯永飞便废了,平南王若有见不得光的机密在侯永飞那儿,也是别想守得住了。而就在我出京前一天,我的人来报,乌衣巷唐指挥使已经离开长安往闽浙的方向去了,我猜过段时间,恐怕皇上还会有更大的动作。”
“那夏白眉……”关隽臣皱了皱眉毛:“若已到了如此紧要关头,怎的夏白眉还在盯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阉人倒也未必就是冲着你来的。”关山月摇了摇头,忽然眯起眼睛,沉吟了一下才开口:“保不准,他是在做戏给平南王看,你的事他查自然是查过,但未必就有什么大碍,只是故意找个由头怀疑你,好稳住平南王罢了。这由头若是找得太大、太狠了,真逼急了你他也不敢,因此你才觉得他是在小事上打转费心,很是奇怪,却又不得不防。”
关隽臣蹙起眉宇,眉心那道剑纹在思虑之时,顿时显得更深了些。
他知道关山月思绪缜密,此时的这番分析,自然甚是有理。
然而平南王虽然愚蠢又爱惹事,可是此时的局面,他也委实不知道平南王被拿下,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他虽然不愿与平南王结党、亦不可能与平南王这个莽撞之徒共进退,可是同为先帝之子,总又好似有唇亡齿寒之感。
关山月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我都明白,当今圣上兵权牢牢在握,于他来说动武反而是件易事,平南王根本万万不是对手。然而若是要动你,皇上便要来文的,这才是他忌惮你的地方。你是大周朝百年来唯一一位受封的冠军侯,不仅军中威望甚隆,朝中和民间也都有镇国柱石之称,更何况有先帝御赐免死金剑在手,免死金牌只效用先帝一朝,免死金剑却是继位皇帝也要遵从的稀世之物,你有这金剑、有声望,只要不是真的举兵谋反,皇上为了他史书上的万世声名着想,便很难对你出手。”
关山月说到这儿放下茶盏,握住了关隽臣的手,沉声道:“我晓得这当儿大周朝风雨欲来,你亦是心烦意乱,但你要稳住——只要你手中这两桩事物不动,皇上也动不得你。《忠义帖》之事,你做得已是极好,正值此时,更莫要冲动。”
关隽臣望着自己掌心适才滑破的伤口,沉默了良久良久后,忽然淡淡道:“你说得对,却又不对。这两桩事物,或许能保我一时,却也终将累得我此生都被皇上猜忌忌惮。我当真是一步也进不得,却也一步也退不得。”
他说这句话时,不知怎的突然又想起了晏春熙,心头不由有些火起——这个胆大包天的小罪奴,竟敢骂他是狗。
可不知为何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有些黯然。
在坐镇长安的那位圣上面前,他,还有关承坤,他们这些人若不是狗,可又还算得上人吗?
……
两日后,平南王动身去了盛安猎宫,然而夏白眉却称金陵有些琐事要处理,所以要在宁亲王府多滞留几天。
平南王自是欢天喜地,然而关隽臣却越发觉得关山月的推测有理,也并不乱了阵脚。
夏白眉勤勉,哪怕在王府里也不会断了每日夜间的功课,这位最年轻的乌衣巷指挥使师承大内高手,据说一手虎鹤双形功练至化境,罕逢敌手。
关隽臣虽然知道夏白眉在外断然不会露了底细,可仍然起了去观摩的心思,关山月这会儿倒也不避开夏白眉了,也兴致盎然地跟了过来。
关隽臣自己精修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