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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喝下那口粥,从辜清章手里接碗勺,又道:“饭与药,各要多少钱,我回头给你。”
辜清章一顿,松开端碗和勺的手:“好。”
饿过了头,就不觉得饿,但一旦碰见了饭,饥饿回归,便不可收拾。
兰珏抱着饭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辜清章生怕他噎了,直道:“佩之,慢些。”
兰珏正拿馒头蘸菜汤,辜清章又道:“对了,佩之,你早上沏的那壶茶,我喝了。茶叶并沏茶的热水,还有烧水的柴火,各得多少钱?我回头给你。”
兰珏一口馒头哽在喉咙里,辜清章端起粥碗又帮他灌下一口粥,顺顺他的脊背,兰珏回过气,还没捡起尴尬,辜清章又一本正经道:“啊,险些忘了,你攒的炭,我昨晚上往火盆里多搁了两块,你瓶子里的东西,我已给倒了,得要几文?对了,前日我临时要出门,穿了你的袍子,这个也当算算折旧费。还有,上回洗澡,我是不是也用的你的面皂?再有你帮我洗过几回衣服,水费人工……”
兰珏垂眼看碗里的粥:“行了,疏临,我怕了你了。”
辜清章笑吟吟又舀了一勺粥:“来,慢慢吃。锅里还有,等下再添。”
疏临……疏临……
“老爷,做生日该吃面。”管事觑着兰珏眼周淡青黑色的圈儿,小心翼翼道,“熬粥是否……”
兰珏道:“这个生日乃是加做,必须得喝粥,取米之千万数的吉意,你只管做便是。”
管事的喏喏而去,兰珏步进内厅。
他这个假生日要当真过,府上的下人早上都来跪贺了一番,兰徽还画了一张寿桃图,画功颇为长进,兰珏很是欣慰,摸着兰徽的头夸赞了他几句,又赏了吴士欣。
然则却没见着张屏的人影。
兰珏做事不爱讨人情,帮人乃是自愿,帮了就帮了。
这个生日,算帮张屏遮掩,也因他与自己走得近,少些事,都得安生。
也罢,就此一次。
兰珏在廊下踱了几个来回,小厮道:“禀老爷,那张屏在后厨。”
兰珏脚步一顿,微微皱眉:“他在府中行走,不必多管,任他在哪里。”再慢慢踱,不觉到了后厨近前,众仆役行礼,兰珏示意不必,瞥到墙根处一抹蓝灰将手里的一个碗搁在洗菜台上走过来。
“学生见过大人。”
兰珏负手:“在用早饭?不必多礼了,接着吃罢。”
张屏未曾抬头,一旁管事的道:“老爷,张大人一早来厨下,先忙着给老爷做寿面。不知老爷这回生日得喝粥……刚改熬上粥。”
张屏道:“学生不知大人过生辰,且没什么钱,未办贺礼。望大人见谅。”
兰珏眯眼看着他:“你方才是在吃面?”
张屏道:“泡泛了,就不好吃了。”
兰珏瞧了他片刻,再看厨房的门:“锅里还有么?”
张屏抬头看看他:“大人,粥正熬着。”
兰珏淡淡道:“虽是要吃粥,亦非只能是粥,有面也可,粥正熬着,一时不得好,先吃碗面垫垫也罢。”
管事立刻带人去盛,兰珏又瞥向张屏:“随我到厅中用饭罢,已是有官职的人了,在下厨门前吃面成何体统?”
张屏躬身:“谢大人,学生记下教诲。”抬头转身却往反方向去。
兰珏立刻唤住:“你又做甚?”
张屏道:“取碗。”
兰珏冷冷道:“碗自有人取,你随本部院走。”
张屏只得应是,瞄了瞄洗菜台上那半碗面条。
饮食烹饪,用料果然至关重要。
兰珏吃了一碗张屏煮的面,虽然已泡得微有些泛,但比起其在摊上煮的,滋味更佳。
连挑嘴的兰徽吃了一碗后,都嚷着要再添。
兰珏心情稍明朗了些,待左右撤下碗筷,把兰徽打发去玩,又和张屏到暖阁稍坐,顺口问:“你来京之后,可有去拜望陶大人?”
张屏道:“学生是偷偷前来,怕给老师添乱,不曾惊扰。”
嗯,还算懂点事。
兰珏颔首:“不错,你擅自进京,实在不妥,拖累本部院一个便罢了。陶大人那里,你若怕见怪,可以后再拜见时委婉道明原委致歉,书信也不甚妥当。”
张屏应了一声。
兰珏又道:“今日一过,你就速速回宜平罢。”
张屏道:“学生打算今天下午就赶回宜平。”再深深一揖,“此次多谢大人。”
兰珏挑眉看他:“你便就此收手?”
张屏不言语。
他要查的事没查完,但仍留在京城,就会拖累兰珏。先回宜平,过上两日再说。
他的打算,兰珏一瞧便知,也不点破,只道:“你是寒门学子,这个进士功名几经周折方才得来,多多珍惜,好好做事。做什么,都不要作死。”
张屏谨慎地看看兰珏的神色:“学生还想请问大人一事。此时问可能有些不妥……”
这个日子,毕竟号称是兰珏生辰,问及过世之人,会显得讨晦气,不吉利。
兰珏道:“有什么想问的便直说,不必吞吐。”反正早晚都会问出口。
张屏道:“学生想知道,辜清章因何病亡故?”
兰珏皱眉:“我记得曾与你说过,寒症,又引起心疾。”
“心疾可是旧症?”
“之前未曾见发作过,但应是痼疾,他才会和我说自己时日无多。”
张屏沉吟了一下,再看看兰珏的神情:“大人可还记得,临终及下葬时,他的模样?”
兰珏紧摁椅子扶手上的雕花,语气淡然道:“我不在近旁。他病危时,我没去看他。刘知荟替他办了身后事。封棺后,我才去祭拜。”
第14章
兰侍郎府的马自然匹匹皆是良驹,晨昏蹄不停,再次日的上午,马车便进入了宜平县境。
车夫与张屏闲聊:“此县是大人治下?人旺田肥,好地方,大人治理得好!”
张屏道:“我方上任,不敢居此功,此乃知县大人政绩。”
车夫知道张屏只是个县丞。兰珏这两年亦提携过几个官员,门下却从未出过这么芝麻渣大的小官,车夫心中自也稀罕。但人之前程高低,非一时能看透,兰珏对张屏的看重甚至高过做门生栽培的吴士欣,必有其道理。
车夫呵呵笑道:“大人在县中,主管何要务?税赋?水利?农耕?”
张屏道:“时下正编纂县志。”
车夫道:“哦……呵呵,与我家老爷同科的那位刘大人初为官时亦是编纂方志,如今官位还高过老爷半阶,可见是份旺人的差事。”一甩鞭子,马车的行速又快了几分。
张屏一路卷着车帘观望沿途,忽而道:“可否这里一停?”
车夫方挽缰勒住两匹马,张屏已自下了车,拱了拱手:“多谢老丈,送我到此处便可。”
车夫惊诧:“张大人,此处离县城应还有几十里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此处下了如何使得?老爷命老汉送大人回县,怎能送不到地方就走?”
张屏道:“在附近有些事务,此处下来正好。”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钱谢了车夫,“劳累老丈相送。”
车夫举目四顾,荒野、老树、起伏的坟包。小风嗖嗖的,大白天都觉得阴森入骨。能在这里办什么事务?
车夫正在为难,张屏已步入道边乱草,直向着远处乱坟堆走去,老鸹蹲踞虬曲枯枝,此起彼伏地哑哑啼叫。
玉皇大帝,元始天尊,闲事莫管,闲事莫问……
车夫跳上车辀,掉转马头,不再多看,径直往京城方向而去。
张屏拨开枯黄蒿草,行到乱坟之中。
许多坟包已快要平了,湮于乱草间,仅隐约可辨出隆起。
这些坟都无碑。当日田能曾道,瘟疫时的尸首都由官府统一焚烧填埋,一个坑里填了无数,都管不了是辜家庄、李家庄还是王家庄的,更分不出身份。土堆是幸存的人后来撮了堆起来的,聊表悲悼罢了。祭拜亦是在坟圈外焚纸泼浆。
这一带本是某个庄子的坟地,经那次一乱,祖辈老坟也辨不出了。
张屏在坟岗踱了许久,慢慢走向辜家庄方向。
兰珏说,辜清章死后,刘知荟承办了后事,后来辜清章的家人来接了他的棺木,运回家中收葬。
张屏问兰珏,是否见过辜清章的家人。
兰珏道,辜清章的家人把棺木运走时,他在附近,只远远看到几个男子,从年龄推测应该是辜清章的兄长或叔辈,无甚异常。
张屏再问,穿长衫短衣。兰珏答曰,都穿长衫。辜清章的才学非开蒙极早自幼耳濡目染不可能有,亲族如此不足为奇。且辜清章虽多和苦寒学子往来,穿衣用度也未见奢靡,但一看就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