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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海公主的脚步忽然停滞,如同有黏稠的液体粘住了她的双足,使她每一步前行,都显得尤为困难。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扇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朱漆大门,刚一进入门洞,就被横在脚下的东西绊了个趔趄,她连忙用手向旁边的墙壁撑去,但触手的却非墙壁的触感,而是一种介于坚硬与柔软之间的怪异感觉,她还听见“当啷”一声响,像是铁甲被碰触到的声音……
她慢慢低下头,看见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成了新的道路。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成了新的墙壁。
她忽然提起裙子,撞撞跌跌却飞快地向皇宫大殿中奔跑而去。
这段自宫门至大殿的道路从未如此之长,也从未如此之短,当她冲入大殿,看见殿中一切之际,刺耳的尖叫就在她耳旁响起。她魂魄似飞在半空,神智混沌不明:是谁在叫?怎么像鸭子一样,叫得这样难听?
界渊握住了令海公主的胳膊。
他同时扫了一眼殿宇。只见宝座之上,泽国之主的身躯已经腐烂过半,只有身上一袭袍子,依旧金光闪闪,毫不褪色。
这一座奢华的宫殿,如今已成死亡的坟场,依旧奢华。
“是……是谁……”
声音自身旁传来,将界渊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是被精神种子感染的人。”
令海公主:“精神种子……是什么?”
界渊道:“那是由一天地虚无之物而生出的可以将人心中欲望放大的东西。不论精神种子、还是被精神种子感染的人,公主只要愿意,都能得知。毕竟生灭空镜,寻仙踪追鬼迹,寻因求果。”
令海公主怔怔发愣,似有一些明悟,自她脑中徘徊隐约,可始终有一层迷雾笼罩脑海,使得令海公主总不能窥破最后一步。她的脑海在这一时刻被分成两半,如同灵魂一分为二。
其中一份在脑海中用力地寻找那些被精神种子所感染的人、那些曾出现在这座殿宇的人、那些手沾血腥的人——
而另一份依旧掌控身体,询问界渊。“那我应该怎么做……?”
界渊道:“公主如何做,取决于公主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我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令海公主自问。
虚无之体,精神种子离我太远了,我不能……不能原谅——
她咬牙切齿:“我想要那些杀害了父皇,毁灭了皇城的人一一来到我面前,我要当面问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话音落下的那一时刻,她脑中轻轻“嗡”了一声,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出现眼前,这些画面里有她熟悉的丞相与将军,也有她熟悉的皇兄和皇姐,他们各自带着队伍,身在令海公主并不熟悉的水域。
界渊轻轻唔了一声。他大差不差能够猜到神念给这些人下的是什么暗示,无非“谁得生灭空镜,谁得泽国皇位”。
他对令海公主说:“这群人如今已经分散到泽国各水域之中,要想他们重新聚集,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
令海公主恍恍惚惚:“是什么?”
界渊笑道:“这些人争夺的是生灭空镜。生灭空镜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一柄利剑划破脑海之中的迷雾,令海公主终于明白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在她所见之中,生灭空镜已碎,那为何她还能使用生灭空镜的能力?
真正的生灭空镜——
界渊看着令海公主的双眼,见对方双眼发红,红中生出浅浅漩涡,那是生灭空镜正寻踪追迹的征兆。
令海公主的双眼才是真正的生灭空镜。
现在,主人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界渊听见心中一声悠长的叹息。
感慨或许是有的,平静则是永恒的。
第77章
一座位于皇都内部的“螺母”奏响了只有水生生物能够听见的乐声。
乐声自皇都而响; 经由各地海螺辐射四方水域; 当波动响起的那一刹那; 狩猎的黑鲸停止进食,奔逃的鱼群缓下脚步,连同一些有着泽国皇族血脉的人; 都自这波动之中,听见了来自皇都的消息:
真正的生灭空镜已然回到泽国。
它在令海公主手中——
生灭空镜。
令海公主。
谁得生灭空镜,谁是泽国之主!
沉睡体内的精神种子在关键的句子中苏醒; 张合跳动宛如人心之律。
理智再一次屈服欲望。
他们满心贪婪; 调转方向,再次朝不久之前才离开的皇都赶去。
令海公主端坐在大殿之上。
泽国之主的尸体还歪在椅子上; 自皇都门洞一路延伸到,就连皇都之外的死城也还是死城; 一切和令海公主回到此地之时几乎没有区别。
自回来直到现在,她只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是将生灭空镜在自己手上的消息通过皇都“螺母”通知四方。
第二件是将一张宝座放在泽王的座下的太子之位。
她云鬓花颜; 一身可见浪潮层叠隐约的海蓝销金宝衫,双眸浅生漩涡,膝横离禹尘剑; 宝座之旁还放着一颗散发悠悠光明的雪海佛心。
满地尸骸之中的活色生香; 诡异又娇艳,圣洁而残忍,如此之景,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她在此等待着,所有凶手一同回来的那一时刻!
皇都之上的最高一点; 界渊与言枕词凭风而立。
天高水阔,皇城与水相接的地方,四面水域波纹隐隐,似有什么在水下快速地前行……而后,第一个人冒出了水面,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直至无数个。
无数个人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里登上皇城,通过皇城中四通八达的街道一齐向皇宫中赶去。
中途他们也碰到了别的队伍。
杀戮在此时已成一种艺术。不论哪一方,他们的动作总是迅速而残忍,并且悄然无声。这些对立者在此时已达成默契与统一:前往大殿,阻止旁人前往大殿!
言枕词没话找话:“离禹尘剑可破万法,雪海佛心照见光明。他们一入大殿,控制着他们的精神种子就算不被驱逐,也会被压制到几乎不能动弹,到时,被精神种子控制的人会恢复暂时的清醒……”他忽然轻轻一叹,“界渊,你让一个小姑娘独自面对这一切,太过残忍了。”
界渊垂眸下视。
无数的人在他眼中如同无数的蝼蚁。
有意思的是,不管他内心究竟如何考量,他实质上都算是在为这群蝼蚁而奔走。
那么,界渊饶有兴趣地自问,我参与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这真是一个毕生的难题啊——
他笑道:“阿词,是可以选择痛苦,还是不能选择痛苦?”
言枕词不语。
许久他才叹道:“若是我,我宁愿经历选择的痛苦。我只希望,无论是选择的痛苦还是不能选择的痛苦,大家都不要经历来得好。”
界渊失笑:“阿词啊,你可真是贪心……”
泽国的人已经进入了大殿。
尸上再添尸体,血上重染血痕。
他们的兵刃还向着彼此,目光却已贪婪地在殿中搜寻着生灭空镜的下落。
正是此时,光明猛然自雪海佛心之中爆发!光线如同流淌之水,如同旋转之风,以令海公主所坐之处为圆心,骤然洒落在殿中众人身上!
驱动着宿主欲望的精神种子接触到光明之力,骤然一缩,蛰伏于人体最深处。
欲望有所熄灭,精神重新清醒,纷纷涌进大殿之中的人愕然看着彼此,最终将目光落在令海公主身上。
令海公主站起了身,她一手握住雪海佛心,一手抓着离禹尘剑。她的目光扫过殿中人群,全是熟人。
她的几个哥哥、她的几个姐姐,她小时候经常揪胡子的老丞相,她小时候撒过一泡尿的大元帅。
她环视着这些熟人,声音朗朗:“是谁杀了父皇?”
没人出声。
她再度开口,声音颤抖:“是谁杀了父皇?”
还是没人出声。
众人目光闪烁,神态狼狈,仿佛心中埋藏最深的秘密突然公之于众,使他们措手不及。
终于,寂静被二皇子打破,这位与众兄弟姐妹,包括令海公主都相处得最好的皇子露出笑容,对令海公主说:“妹妹……”
令海公主骤然抽剑,一剑刺入二皇子的胸膛!
视线相对,晶莹的泪水在令海公主的眼眶中转动。她看着二皇子错愕的模样,恶狠狠道:“二哥,你不知道吧,父皇跟我说过,他瞩意你为太子,那张王下宝座,原本是为你准备的!你本来该是……泽国名正言顺的……皇太子!”
刺入胸膛的长剑再被抽出,淋漓鲜血之中,令海公主反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