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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自西境回来那年忽然与你说喜欢。其实,去往西境之前,我仍在苦恼自己是否对你动了真心。然而到了战场,经了第一场战役,我便已然确认了。那时战事凶险,每日都过得提心吊胆。军中一位老军医教我,心中一直念着最重要的那个人,想着再见他一面,便能活下来。那时我日日念着的,便是你。”
锦被下,尹修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顾连卿仿若未见,伸手抚着尹修的长发,“可我对你的喜欢,其实始于很久之前,或许是连我自个儿都未察觉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的年宴,我在殿外的一处凉亭边遇见你,对你说了一个‘好’字?”他兀自笑着,“那会儿我弄错人了。年宴的规矩你也知晓,若有中意的,便托宫人请他出来,亲自告诉他。我以为是你叫我出来的,所以我说:好。可惜,是我弄错了。那时我悄悄埋怨了你许久,后来又想,若当初叫我出来的当真是你,那该多好。”
天色又亮了几分,顾连卿却也不急,语气仍是不急不缓,“其实我知晓的,这几年你所做之事,从头到尾我都知晓。”
尹修终于回头,眼中微红,到了此刻,竟不知是怒还是悲。他只问:“什么时候?”
顾连卿道:“尹家出事的第二日。”
尹修惊得睁大了眼,“你怎么……”
“尹家废墟前,你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我永远也忘却不了。那之后的一年多,午夜梦回,皆是你那一眼,仿若眼前便是你罪不可恕的仇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一时间,两人没了言语。晨钟敲响时,徐毅在门外轻轻叩响门扉:“皇上,该启程了。”
顾连卿应了一声。低头与尹修对视许久,才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久久没有抬头,“阿修,阿修……”
“嗯。”
“我不回来了。”
“嗯。”
“你回镇国寺去吧。”
“嗯。”
“不要再出来了。”
尹修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答应:“好。”
顾连卿抬头,笑得粲然。刚来这个世界时,尹修曾听过这样一个说法:若能得二皇子一笑,京都名门闺秀们宁愿折寿十年。
这个说法,确是有根有据的。
尹修险些被那笑容晃了眼。忽觉耳边一阵温热,原是顾连卿吻在他耳侧,贴着他的耳廓道:“日后莫再恨我了。”
回神时,只来得及看见他沐浴在晨曦下的半边背影。
大军开拔之后,尹修仍住在碧霄宫中,直到西境传来大获全胜的捷报。
大军归来那日,原本被扣在京都的蒋钰竟与众将士一同自西境凯旋。
同行的还有一副棺椁。据说,这里边躺着的正是当今天子。
离开时初夏,归来时深秋,与上一回并无不同,却又大不相同。
史书记载,一度被称作庸君的帝王率军击退羌国五十万大军,战死沙场。观其一生,终究功大于过,遂被后世尊为“武帝”。
“棺椁尚未封死,你不想见他最后一面?”棺椁在碧霄宫停灵,屏退众人后,蒋钰对尹修问道。
尹修向他摇头。他又问:“是不见,还是不敢?”
“不想见,也不敢见。”
蒋钰笑得讽刺,“其实你纵是想见也见不到的。他也怕你忽然来了兴致想要见他,可你想,自他逝去到大军回京,尸身早该烂了。他怕吓着你,早早托我将他烧成了灰烬。不过,尹修,他到底是将你想得太好了。”
曾经觉着已然成为好友的人,如今忽然用这般语气与他说话,尹修竟没有半分不适。蒋钰想说什么,他全然好好听着。
“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东西。”蒋钰自怀中取出一锦囊,尹修第一眼便认出了它。“他说既然连性命都没了,也不好再绑着你。”蒋钰手指翻动,快速地解开了那繁复的同心结,将其中一绺递给尹修,“这是你的。”复又转身走向顾连卿的棺椁,抬手将属于顾连卿的那一绺长发置在火上。
尹修只来得及微微抬手,那长发便化作了飞灰,在深秋的风中化了个干净。
“尹修,”蒋钰忽然道,“明日午时,我送你回镇国寺。尹家一族的事务,另有族中他人掌管,你只安心礼佛便是了。”
尹修一哂,“这也是他的安排?”
蒋钰也笑,“他怎会如此下作?自然是我的主意。”言罢,他忽然正了神色,又道:“尹修,我当初确是将你当做兄弟的。”
三日后,尹修身处镇国寺中,宫中差人来禀告铭生:先帝之兄长,顾连宸自流放之地归来,其罪得以昭雪,即将继承大统。不过半月,又自香客那处传来了消息:蒋钰与秦珂的婚事,作罢了。
☆、 决裂(二)
尹修如他承诺的那般; 再也不出镇国寺半步。是以,外界的许多事情; 他也只是自香客们那里得了个皮毛。
蒋钰悔婚后,秦府又为秦珂许配了人家。对方亦是朝中重臣之子; 听说相貌生得好; 才学也不差。
大抵是碍于蒋钰悔婚之事不大好看; 秦珂的年纪也不小了,这场婚事便办的有些匆忙。自下聘至过门只隔了不过半月。
可尽管婚事仓促; 到底也是名门贵族的大喜事,场面实在也隆重得很。送亲及迎亲的队伍自长街这头一直走到长街那头; 身后还留了长长的一条尾巴。沿途看热闹的百姓便更多了; 连街边垂柳树杈上都坐了几个人; 伸长了脖子想瞧瞧这被人退婚的女子的大婚是什么模样的。
秦府位于都城的东头; 秦珂的夫家在都城的西头。秦珂坐在花轿中; 盖头早已被她掀掉; 她斜斜靠在轿子内; 自轿帘摇摆的细缝中看着沿途景象。
都城之大; 是可想而知的。红色长龙一路吹吹打打; 自东头走到了西头,好不容易远远瞧见了新郎官府邸的一片檐角,原本安生得很的新娘子却冷不丁喊了一声“停轿!”。
自古以来新人嫁娶,哪有这样的规矩?
可即便没有这样的规矩,新娘子都发话了,你们还能硬将她抬过去不成?
躲在人群中的蒋钰在秦珂喊停轿时便已觉不妥; 正要转身离开时,却已经被冲下花轿的秦珂抓住了衣袖。
曾几何时,他也幻想过,他的珂儿嫁与自己时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如话本中描述的那样桃腮杏面,楚楚动人?
如今看着面前一副新娘妆容的秦珂,有那么一晃神间,蒋钰竟以为她是来嫁与自己的。可不过瞬间,他便清醒了。
自蒋钰悔婚起,直至秦珂出嫁这日,每每秦珂去往蒋府讨个说法,却总见不着蒋钰。蒋钰摆明了是躲着她。只是没想到,偏偏在她出嫁这日,又见到了他。
“你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不顾众人的指指点点,秦珂倔强地抓着蒋钰的衣袖,生怕自己一松手,这人又躲远了。
分明很轻易便能摆脱她,可此时蒋钰却觉得秦珂那只手抓得自己动弹不得。不由得苦笑,“珂儿,既已许配了人家,便莫再执着于此了。”
“只要你一句话,我今日不嫁也可以。”
不只蒋钰,凑近了瞧热闹的百姓也被这句话惊得无以复加,这哪是一个新娘子能说的话?可秦珂就是说了。
蒋钰沉默良久,才道:“珂儿,别胡闹。”
秦珂忽然拔高了音量,带着哭音怒道:“究竟是我胡闹还是你胡闹?当初请将军来提亲的是你,如今悔婚还是你!你当我秦珂是什么?五年了,之前是我胡闹,迟迟不愿与你完婚。可如今呢?你一句话就让我的五年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一个笑话!你倒是说个清楚,你究竟有哪处不满?若是我哪里错了,我可以改啊。”
“错的不是你,是我。”蒋钰用了几分力气,硬掰开秦珂抓住自己的手,“是我不配。”
“什么……意思?”秦珂愣在原地,看着蒋钰喃喃地问。
蒋钰低头凑到她耳边,极其亲近的姿势,叫秦珂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从前的错觉。可接下来听见的话,却又令她如坠冰窖。
同秦珂说完最后一句,蒋钰转身离开,这一回秦珂没再拦他。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眼泪落了满脸,花了妆容,这才回神。
除了两人,没人知晓蒋钰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那日秦珂终究没有嫁,她在即将到达新郎官府邸的那条街上转身,一个人,一步步自都城西头又走回了东头。
后来,尹修听说,秦珂拜入城外清心庵,做了一位俗家弟子。
佛究竟能教导他的参拜者什么?这个问题,尹修在佛堂闭门不出整整两年,却也没能得出答案。
两年间,铭生开始教他法术。与当年启蒙之时的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