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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前五十步外,是一道巍峨的宫门,单檐歇山式门楼,面阔五间,进深两间,下承汉白玉石须弥座,装饰秀美华贵,额、枋、斗拱、檐缘均由琉璃构件拼装而成,门上匾额书“欢乐宫”三个镏金大字。
赵长安只一怔,旋又回复了常态。其时西夏全国信崇佛教,上自皇帝、太后,下至平民百姓,都是虔诚信徒。整个西夏境内佛刹林立、僧人众多,以致有人发出了“云锁空山夏寺多”的感慨。他想,便是在我朝,皇上也常宣召大德高僧人宫宣讲佛法。有时经年累月的都有僧徒出入宫中,这西夏国帝、后据传亦虔心敬佛,万圣法师被请入宫中,住在皇家禁苑之内,一点儿都不稀奇。
二人下车,由四名太监引导着进入宫门,四名侍卫却不得进入。六人穿槛过户,绕轩越阁,也不知进了多少重宫门,过了多少个宫院。赵长安暗叹:西夏国小民穷,自己自离中土以来,常见路旁有饿毙的野殍,便是兴庆城中、京畿的通衢大道上,亦有倒卧街头尚未收埋的丐尸横陈闹市。而此时,自己眼前,却是恢宏气派的大殿,一座连着一座,豪华壮丽的房宇,一排接着一排。
西夏当今国主——宁令谅柞只有两岁,真正执政掌权的,外为其舅,国相没藏讹庞,内则是其母,太后没藏氏。看来,这复姓没藏的兄妹二人,都不是能振兴国运、与民生息的贤后明相!
这样想着,二人已进到了一间偏殿中。上茶后,四个太监退下,自人内禀报,另换了四名宫女伺候。赵长安心想:万圣法师好大的派头,竟可使唤宫女,看来,倒是颇得没藏太后青睐的。
二人枯坐殿中,等了又等,竟等了一个更次,连茶水都喝丢了颜色,才总算听见脚步声响。抬头,见众宫女簇拥着一个面黄皮皱、五十余岁的干瘪妇人进来。妇人冷瞟二人一眼,立时一脸的晦气,问道:“你们两个……打南来的?”
赵长安早迎上去施礼:“是!敢问尊夫人,奴才该如何称呼?”妇人一翻白眼:“宫里人都唤老身卫慕嬷嬷。”
赵长安垂首敛手,躬身请安,然后足尺加三地奉承了她一番,紧接着取出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环,说道:“这是奴才主人令奴才带来,转呈嬷嬷的一点儿心意。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嬷嬷不要嫌弃,赏奴才的主人一点儿薄面收下。”
只听他的奉承,卫慕嬷嬷已是说不出的受用舒服,及待再见了这只价值不菲的玉环,一双鱼泡眼都快从眼眶中掉出来了。她频频点头,一扫刚才的冷漠,笑逐颜开,将玉环套上手腕:“这位公子,该怎么称呼?”
赵长安恭敬执手,自称小沈。“那哪成?那哪成?”卫慕嬷嬷言笑晏晏,“沈公子,不是老身刚才有意轻慢你,实在是你家主人不晓事理。上次送来的那笔货太不成样,不但没讨了好,反惹动了法师的肝火,害得我们也吃了责罚。”说着瞥了子青一眼,“算了,这也不怪你。你家主人这次让你来,有信吧?”
赵长安趁机道,他带来的信中内容涉及重大机密,须当面交法师拆阅;另主人还有些话,也要他向法师面陈。“这……”卫慕嬷嬷皱眉,看在玉环的分上,说了实话,“沈公子,不是老身不想帮你,实在是法师尊贵非常!除了美貌少年,寻常人等,法师统统不见。嗨!这就是刚才老身说你家主人不晓事理的缘故了。这人,”一指子青,“明明是个女的,你家主人怎么这么没眼色?又送这么一个人来?”
赵长安一喜,险些便问,上次送来的“那一个人”现在哪儿?但他却只微微一笑,伸手将覆着的面皮揭了下来。
顿时,一殿中人,除了子青,全都目瞪口呆。
第十九章 金殿遍生莲
卫慕嬷嬷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原来,你才是正主?这次你家主人学乖了,居然拿她来作掩饰。”她一瞟子青,接着说道,“好吧,沈公子,你可以随老身进去了。至于她嘛……我家法师是化外高人,从不近女色!”
赵长安也不想子青留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忙道:“奴才可否劳烦卫慕嬷嬷,派一辆车送她回城?”
卫慕嬷嬷见他如此人才,知他决非凡俗之人,现下自己便该上力地巴结他,以为今后的晋升之阶,便谄笑道:“沈公子,您马上就是新贵了,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老奴就成,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态度前倨后恭,立时判若两人。
赵长安不懂她说的“新贵”为何,此时也无暇细想,只嘱子青回城后等他。卫慕嬷嬷当即命人派车将子青送回兴庆。然后,她陪着赵长安,出殿往东,一路走一路献殷勤:“沈公子,我家法师供着佛菩萨,您见他以前,要先沐浴更衣才行。”将他引到了一座大殿前。
赵长安一怔,道:“这倒正合奴才的口味儿。奴才一路过来,全是黄灰沙子,早就脏得不成样了,倒正想好好地洗一洗。”于是徐步上阶,两名褐衣太监打起皮门帘。赵长安进到殿中,见里面用两道纱帐从中隔开,四名执拂太监躬身掀开那两道纱帐,他缓步入内,这才看见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水池,热气蒸腾,水雾氤氲,四围均镶着汉白玉石,上面雕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极其华美妍丽。
两名蓝袍太监趋身上前,要为赵长安宽衣。他摆手,自除了衣裳,进到水中,一洗连日来身上的征尘。洗浴已罢,两名太监托着更换的衣饰过来伺候。赵长安一见,不禁皱眉:居然又是白袍金冠!且还薰得浓香刺鼻。“可否换一套别的衣衫?”他问道。但两名太监木然不应,他只得由两人服侍着穿上白袍,然后一个老太监领着六名小太监过来伺候他梳头。
他坐在椅中,心中苦笑:万圣法师好大的架子、好大的势力,简直就像是欢乐宫的主人!没藏兄妹俩简直是在佞佛!但同时,他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但究竟不对在何处,他却说不出来。
老太监将四具香薰环于他身周,喷香的龙涎让他无法喘气,然后四个小太监轻捷利落地为他净面、束发,再簪上金冠。他的十指指甲十分光洁整齐,无须再作修饰。
老太监上下一瞅,非常满意,于是端来一盏浸着鲜花花瓣儿的水,让他漱口。他接过,哭笑不得,便是去见如来佛祖,只怕也不须如此麻烦!苦笑着漱过了口,他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老太监居然又捧来一粒香丸:“请公子含在嘴里,不然气味儿会熏着了法师。”熏着法师?此时,通体浓香的他待会儿不要熏晕了法师就阿弥陀佛了。他要崩溃了,噙着香丸,以眼色询问,还有什么新鲜奇巧的花样?
老太监道:“轿子已在外面候着了,公子请吧。”赵长安出殿一看,卫慕嬷嬷身后是一乘软轿,请他上了软轿,四名太监抬起,她随在轿后,一行人轻捷无声地向东而去。
一会儿,来到一座宫门前。赵长安下轿,卫慕嬷嬷引他进门,只见一道门后又是一道门,层层叠叠的,不知有多少重。每道门旁都侍立着许多妙龄宫女,见卫慕嬷嬷又带人进来,俱垂首敛手,屏声静气,只是当赵长安经过她们身旁时,她们才敢用眼角的余光偷窥他,一见之下,眼中均满是惊讶、惋惜。
行到尽头,一个宫女迎上来,卫慕嬷嬷连忙行礼道:“妙花姑娘,人带来了。”
妙花一瞥赵长安,立时浑身一震,良久,方定了定神,问卫慕嬷嬷:“就是他?”
“是啊!没想到这次的货这么出色,法师一定会很满意的。”妙花亦点头,深有同感。
赵长安曾经被人视作尊贵的殿下、武功的高人、诗文的才子、残暴的魔头、狡诈的恶棍、贪婪的小人,不料,今晚在西夏的离宫中,在两名宫人的口里,却成了一件“货”。他自觉平生所听到过的对自己的评论,以今晚的最匪夷所思、荒谬绝伦。
妙花恶狠狠地剜了他两眼,方引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道,来到一扇厚重高大的铁门前。她用一柄小铜锤敲击门环,铮铮有声,片刻,铁门轰然作响,开启了一条仅容一人出入的缝隙。立刻,门缝内传来一阵曼妙的丝竹之声,还有一股呛人的香气扑鼻而来,赵长安不禁皱眉。
“进去吧,好好伺候,别自讨苦吃。”眼望他跨过门槛,妙花眼中居然也满是惋惜。
才迈进门槛,铁门便在身后关闭了。赵长安抬眼一扫,立刻大吃一惊,怔在当地。他出身皇室,备极尊宠,后又行走江湖多年,什么大阵仗、大场面没见过?但此时,眼前的景象,仍令他目瞪口呆。
只见自己身处一座恢宏富丽的大殿,殿中燃着上千支粗如儿臂的巨烛。那些黄金器物上,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