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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
半月后师父带他出门,将少年师兄一人留在老宅,神色看上去与平日里并无二致,语气也古井无波:“我再强调一遍,你在老宅生活无虞,不要妄图出门寻我。”
少年师兄当场眼眶就红了,差点没抱住师父大腿痛哭一场,声音里有很重的鼻音:“是,弟子知道。”
“走罢。”师父对他说。
甘泉宫依靠山林修建,出门再向山下走,神木谷就在阳坡。按理高大的乔木之下不会有太茂盛的灌草生长,但也许是向阳的缘故,谷里灌草能长到齐腰高。师父穿着从云长袍、脚踩布靴在前领路,丛生的枝桠未触及师父袍袖便自动向两侧退去,行走其间可谓悠然自得。他用双手艰难分开灌丛,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劳动的辛酸。
神木生长在树林间,是正中央独占空地的那棵,看上去和寻常根系粗壮、单从风霜累累的树干就能看出岁月的老前辈们没什么不同。
“事实上,这是独木成林,”师父解释,“最老的那棵是原身,其余都是它的枝丫。”
他讶然,老实道:“但弟子并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同。”
师父站在原身老树下朝他招手。师父来时两手空空,此刻却似摄空取物般右手横抽出一把剑——剑光并不凌厉,因为剑身上有层叠内秀的松纹——是那把于王都北郊山坡上斩杀百人的松纹古剑。
他喉头一哽,面上却毫无异样地缓步上前。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剑柄原来还依照北斗星的方位镶嵌着七颗绿松石。
请神仪式可以很难,因为凡人无法与神沟通,也可以很简单,只要引领仪式的大巫术法高强。
他跪在神木跟前。师父手持七星,围绕神木步罡踩斗。他恭敬垂首注视地面,目光不敢乱瞧,但想象中师父这样容颜俊美又性情超脱的仙人跳起傩戏总是有些好笑的。
所以不是傩戏,是一种与星辰相应的踩斗步法。
他耳边传来松纹剑清越的剑鸣,起先断断续续,后来清鸣不绝。树林无风自动,悉索声与剑鸣应和。师父没有开口,声音却在他脑海里响起——“神迹赫赫,恭请驾临”。
头顶突然被一股凉意覆盖,随即穿颅而入,冰河一般冲刷遍全身!他瞪大眼睛,嗓子仿佛被攫住一般发不了声,失去掌控的身体委顿在地,四肢被冻得抽搐。
冷入骨髓的气息侵进身体每一寸角落,意识仿佛覆盖了厚厚的积雪,白茫茫一片死寂。
不。。。。。。他的挣扎被埋葬在雪底。失却生机的雪原,寒冷而阒寂。
我拒绝,我拒绝。。。。。。无边无际与天交融的苍白,渺小与宏大。
快阻止它。。。。。。宏大而苍白的雪原上,黑幢幢的死亡铺天盖地,寂静地覆来。
松纹剑轻轻点在老树根上,师父俯身打量:“还行吧?”
他睁开眼,点点头。
师父咧嘴一笑,细长的眼尾带出一点讥讽:“也就这会儿了,等他回到甘泉宫穿上大亓宗庙里供奉百年的国礼祭服,那么厚重的巫力压制,你还能逍遥到几时?”
“它”也咧嘴一笑,出露的犬齿像是森冷的獠牙,眼神冰冷仇恨。
“要不是你胆子太小,我就给带这儿来了,还轮得到你威风?”师父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它”额间,缚身术便牢牢捆住手脚令“它”动弹不得。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喑哑的嘶吼,像是某种古老禁忌的音节。
师父屈指一弹:“去。”
少年师兄正在老宅大门前撒泼。
撒给谁看呢?正是因为没人看见。
少年师兄对着门柱全打脚踢、大哭大叫,全然丧失了平时冷面俏郎君的风采。
那日湖心亭里的对话终究给少年师兄的内心留下了阴影。只要想到师父寿命万万年长久,自己不过是小小一段十来年的插曲,下一次云游说不定又能收个陪伴十年的小书童或者小弟子,老宅里这位就会被抛在脑后不知何许人也,少年师兄就气得发狂,发尽上指冠,对着实木门柱轰出一拳裂洞。
一阵风吹来,风里有不同寻常的声音。这是前兆。
少年师兄停住手脚,警惕地看向大门。
下一刻有一道影子穿门而过、直入厅堂,速度之迅疾令人只见残影。
少年师兄来不及反应,追着残影试图拦截。那股被极速带起的狂风终于姗姗来迟,吹得少年师兄一阵找不着北。
寻着残影的气息找进甘泉宫主殿,少年师兄一路惊疑不定。从前在老宅居住时,师父虽无明令禁止,但实际的生活范围只有湖边一圈房屋,宫殿高台都在外围,从来没去过。
主殿像是近日才被人打扫过,虽能看出废弃已久的残败,但至少窗明几净。宫殿内大红的漆料显出原色,梁柱上雕刻的兽纹图腾蕴藏着厚重的威压。正座被人移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木制衣架,衣服从上面掉落下来,正正盖在地面那东西身上。
“咕噜”——少年师兄咽了口唾沫。
那团东西轻微起伏,衣服印出一道清晰的脊背线条,看样子是个人。那人手臂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来。玄黑衣袍披在肩上,更显得面色苍白。
少年师兄一惊:“怎么是你!你、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面孔苍白眼瞳浓黑,颜色分明得像一只不见天日的鬼。
“它”并不说话,只盯着少年师兄,黑色瞳仁突然放大充斥整个眼球,浓黑色的雾气里仿佛有什么危险正呼之欲出。
少年师兄吓得双腿发颤向后退开,嗓子眼里因为极度恐惧发出“嗬嗬”的漏风声。然而冥冥中有某种禁制开启,“它”坚冰般的面孔痛苦扭曲,伏在地上不停颤抖。等到得了喘息,再抬起头,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的眼睛,正皱眉按压额角,一脸隐忍不适的表情。
尽管直觉停止警报危险,少年师兄还是离他五十步远背靠梁柱努力不让自己腿软滑倒在地上。“喂,你。。。。。。你是怎么回事?”
他将手伸进袍袖,坐在地上慢慢把衣服穿好,撑着身后的衣架爬起来,脚步虚浮地朝殿外走。
是怎么回事呢?反正已经没有可以挽回的余地了。
从小如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孩子,轻易适应不了独自一人的生活。好在生活强迫他适应时,他已经不算一个人了。
没有食欲不想睡觉,捂着厚厚一床褥子身体也冰冰凉凉不发汗,连衣服也用不着洗了。他摸着自己胸口心想,除了没有心跳,其它还算满意。
但少年师兄看上去却不是很满意。自那日目睹“它”的怪状,从此对他也心生了几分恐惧,远远见着要先犹豫良久才敢沿着既定路线走近。加上师兄弟两人住的屋子都要少年师兄一人整理打扫——他还是个人的时候尚且不做这些活计,更别说不做人之后。少年师兄于是怨气颇深。
他看少年师兄其实也十分不屑。师父走后,少年师兄就搬进了师父原来的房间,过了好一段时间没事就在湖心亭喂鱼的生活,仿佛做师父做过的事能起到神奇的召唤作用。至于吗?断不了奶了是吧?
一日,他去师父房里找少年师兄辞别。
“知道了。”
师兄回答得干脆利落,头也不抬一下——师兄正在给师父占卜用的龟腹甲上油膏防止干裂,这是定期要重复一遍,并且劳动者乐此不疲的工作。刷子拂过师父凿刻卜辞验辞的手迹,轻柔而珍惜。
他在心中暗暗呕了,也干脆利落转身离去。
从相逢到相处都互相生厌的两人,离别时也是解脱胜于不舍。得道的方士寿数漫长,谁也料不到日后的相见。只是,几百年的岁月打磨一个人,重逢也拟作初识。
第22章
赵四进屋,郑喆又在喝药,一边吹气一边隔着药碗上氤氲腾升的水雾看了他一眼。
若黛半跪在郑喆身后给他揉肩,远山抱着剑在一旁打瞌睡。
赵四走过去,先踹了偷懒的人一脚。“主子,消息带回来了。”
远山差点给踹得摔地上,撑开困顿的双眼爬去挨若黛坐下,准备开始新一轮的瞌睡。
“客卿先生现在情况如何?”郑喆先问了别的问题。
“回驿站后就没出过房间,两个徒弟在房里陪着。”
郑喆点点头:“既然先生说是私事,就暂时不要告知兄长。你叫人看着点,老先生情绪一失控就马上告诉我。”
赵四应下。
“消息如何?”郑喆吹散了热气开始喝药。
“我们拿着那个疯子的画像问遍了整个社稷。我想那疯子既然能在贾潜出城时意外见到其人,或许是就住在城门边上,因此还特意到那片儿市集去问过。果然那疯子在社稷根本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