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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叫宝盛的工匠,在苏怀附近做些泥塑玩意,平日卖给街上孩童,偶尔也为商户或寺庙制供奉用的神像、佛像。长到年纪二十有多,无心娶妻,整日痴迷手中一团黏腻,不满足于自己手艺。
某日,去寺里为旧佛像添色,回来路上途径一片山岭,被枯木绊了一跤。借着月光,他爬起来一看,才发现刚才掌心压住的地方有一堆微微泛光的土,柔软细腻,正是做泥塑的好材料。从未见过这样的泥土,宝盛心中大喜,干脆用手挖出来,拉着衣服兜住装回家去。
细细思索了一番,仍是不知应该做成什么模样,怕随手一弄就浪费了。只好暂时放下,摆在桌边,闲暇时盯着看,脑中千百种思绪搅成乱麻。
这会临近节气,按当地习俗,无论清贫人家,或是富贵大户,都要买一些小泥塑,好供奉玩耍。宝盛向来忠厚老实,又好帮人,因此接了不少从老主顾那里来的单子,还被邻里拜托了,就一门心思制着这些,将本来带回的泥团抛诸脑后。等忙乱过了一阵,才猛然想起,赶紧打开随意裹起来的袋子察看。
“这,这东西……”惊讶到说不清话,宝盛端起那团本该粗糙的泥土,发现它已经有了大致的雏形,像是个小人一般,摆出端坐的姿势。家中只有他一人,除此之外,便不会有旁人碰到。
难道,有好事的精怪动手来弄这泥塑?
宝盛不解,翻来覆去地看那泥土,越发觉得手法精妙,非人力所能造出。即使是他,也无法仅从一个胚子,就让人有种生气蓬勃的感觉。“先留着,看最后会变成何种样子。”到底是好奇占了上风,他将土胚好好安置在显眼的地方,故意不去管。
果真如他所想,白日里毫无反应,唯有过了一夜,那泥土人形才有了一点点细微变化,轮廓愈来愈深邃,通体颜色也鲜亮了不少。
又过了两三月,秋叶落了一地,那胚子已成了年轻男子模样,面容俊秀,双手置于膝上,端坐在桌边。美貌如此,只一眼,便让人心神一荡。又兼眉眼带笑,竟像是活生生的,若不是伸手去碰的确如泥塑坚硬,宝盛也要错认了。“真有这样长相的人么……”不觉痴迷,已然动了情念,“要能与之厮守,纵使为男子,也无妨啊。”
更加可惜,仅仅是泥塑罢了。
有一夜,摆放泥塑那处突然响起破裂声,先是轻微的,接着渐渐变大,几乎震耳欲聋。熟睡的宝盛惊醒了,以为是东西掉到地上,急忙起身,点灯察看。等走近桌旁,本来有小泥塑的地方如今空无一物,靠近墙角的暗处有什么一动一动。大胆上前,才发觉是个俊美男子,浑身赤裸坐在那里,脚边有许多碎裂的泥片,有零星半点仍黏在脚踝上。
见他靠近,那人倒也不怕,仰脸一笑:“快扶我起来。”伸出一只白嫩纤手,十指宛如春日生长在田间的葱一样惹人喜爱,指头沾了一些颜料,痕迹斑驳,反而显出那只手是多么秀美。
宝盛慌了神,不自觉按照对方话语去搀扶,等反应过来,脸早已红透了,只觉得肌肤相触的地方被火烧一般发烫。
“呆子,怕什么?”那人目光流转,要他找些湿布来擦拭手脚,“我又不吃人。”
这才想起泥塑一事,宝盛眨眨眼,连忙拿来沾了水的洁净帕子,不由那人动手,自顾自为对方擦干净脚上、指缝间的泥土和颜料。“你,你果真是,从那泥塑里……”支支吾吾开口,怕是这段时间过于思虑,才有了这般美梦。
那人点点头,撩起披散在肩上的长发,举止间透出诱人的气息:“机缘巧合,也得你这人散逸出的精气,脱了泥胎,成了人的模样。”撇撇嘴,仍旧不怎么适应如今的身体,软绵绵靠在床上使不上力,“还要耗费些时日,才可行动自如咧!”幸亏是在这人手里,仗着对方心善,和盘托出也不怕。
见宝盛呆住了,又调笑着挑起他下巴:“我要暂时借住在此处,你是应允还是不应允?”
“好,好,住就住下。”宝盛躲开了,满脸通红,心中倒是有几分欣喜,惊惧全无。
说是只住上十余日,那人,啊,应说是自称为宁素的精怪,却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宝盛不提及,也就当做寻常,留了这泥塑妖物在家中,好吃好喝照顾着——始终是有爱慕之意,不由得想要亲近,依恋不舍,又怕被看穿心思,只好苦苦忍受。
“呆子,要吃么?我吃不下了,要撑得难受。”尽情享受人间的种种,最有趣的果然是逗弄时不时就脸红的、傻乎乎的一个。宁素嗜甜,窝在躺椅上喝了半碗甜汤,假装饱足了,故意递给一旁坐着偷偷瞄他的人。
“我,我……”一想到是对方刚刚喝过的,宝盛连耳根都发烫,不敢伸手去接。心中并无厌恶,反而想到见过的恩爱夫妻,该是能分食那样亲昵。
宁素更加起了坏心:“扭扭捏捏,还不如隔壁秦家的女儿落落大方!”
“秦家?” 竖起了耳朵细听。
“那日在街上走着,她掉了帕子,我差点踩到。”
宝盛皱眉,不敢流露不满,然而嫉恨升腾而起:“你去捡了?”与听来的戏文情节相似,难道对方看中了秦家女?
听出了话里的醋意,宁素心里澄明,凑过去往宝盛额前敲了一记:“我可是男子,按凡人的规矩,自然要避嫌。也没多管,唤来一阵风吹起那帕子,正好挂在她头上。”顿了一顿,眼里流露出狡黠,“可真好笑!”
捂住额头,这才明白又被逗弄了,宝盛叹息一声,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如此蠢笨。大抵是一缕情丝系在这人身上,光是不经心的话语,也让他坐立不安。
气氛变得尴尬,宝盛伸手想要接过那半碗冷了的甜汤,掩饰地说着:“你,算了,都冷了,我来罢。”可手被按住了,刚才还装作喝不下的宁素就着碗边含住一口,然后猛地堵住他的嘴。
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宝盛愣住了,只觉得唇上辗转的温热太过强烈,连脑中清明也夺走了。
对方更是放肆,将满满的甜汤哺过来,等一滴不剩被宝盛咽下了,又探出小舌扫过口里每一寸,弄得宝盛呜咽不能成言。“呼……太甜了啊。”终于舍得松开,没料到这呆子的滋味不错,宁素噙着笑意,沿着唇边一路往下,在宝盛脖颈处咬了一口。
被吓得一抖,宝盛连忙推开得寸进尺的人,脸颊涨得通红:“这,这与礼不合……要成亲的才能……”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更加羞恼,疑心是对方还在逗他,心底酸涩难忍,“别随便,随便和人做这般事情。”
话音刚落,额头又被敲了很重的一下。
“呆子!”宁素简直要被他气到了,平日喜欢扯些玩笑,这会可是摆出了严肃神色,“那就等成亲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成亲……”咽了咽口水,宝盛盯着眼前因为生气反而更加显出艳丽面容的人,喃喃自语:“和我?”
这下额头要肿起来了:“当然啊!”
即使脑袋鼓起肿包,听了这话,大概就不察觉到疼痛了。宝盛咧开嘴角,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傻愣着一直看宁素的脸。
算是互通了心意,说了要成亲,自然要开始定日子准备酒礼。
两人都不是迂腐之辈,上街置办东西也不管旁人奇怪眼神,举止里满是亲昵之意。也有私下说宝盛这般愚笨的,竟然找了个相貌那么出众的,怕是要招来祸事。宁素耳尖,偷偷给那些说闲话的家里搞了破坏,也不告诉宝盛,暗自想着:“哼,凡人啊,就是多长舌的。”
谁知,果真惹了一桩事出来。
那日,宝盛想起要去取制好的衣物,便自己出门去了。宁素闲来无事,就干脆在附近逛着,一不小心,走到了花街旁。
正巧有个浪荡子弟,家里有钱财,带着手下横行霸道,最喜好四处找些美貌的男女收入房中,若是不肯,就使计逼迫,往往能成事。一见到宁素,便像饿狼发现了猎物,垂涎三尺,赶紧让人去查是哪家的,好抢过来当娈宠。
得知美人进了城西那个做泥塑的门,这无赖大喜过望,带着一群狗腿子上门,说要宝盛识趣些,将宁素送到他府上。
宝盛自然不肯,正要和对方的手下打起来,被宁素劝住了,附在他耳边小声说:“让我来治治这家伙,免得他继续祸害别人。”
于是,让宝盛安心候着,他摆出低眉顺眼的模样,跟那无赖说道:“自然是跟着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