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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最大的错,就是对你存了妇人之仁。”方才那一通指责,仿佛把压在她背上的桎梏拿掉了,她平静下来,严肃地抿紧唇,唇纹深刻,“从今往后,我会在佛堂安心念经,为我手上沾的人命恕罪。”她眉微扬,眉心轻轻抖颤,沉声道:“无事我就回去了。”李氏最后看了一眼已经重新跪好的儿子,那目光轻飘飘掠过去,抬步要走。
“站住。”
是庄灵的声音,语气中充满威严,李氏本想不管他,却不得不站住了脚。她已经冷静下来,就在这短短数息之间,豁然开朗。等待她的余生虽然得仰人鼻息而活,但在睿亲王府,即便是冷冷清清的佛堂,她一样可以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她还是睿王妃。
“还有什么事?”李氏不耐烦道,转过身。
“岐书!她是我娘!”庄砚惊惶叫道。
庄灵轻轻握紧了手里的弓,箭指李氏,甚至没有特意去瞄。
他是北朔赫赫有名的神射手,靠着这份天生奇能让太上皇既想重用,又放心不下。何况此时两人之间不过有十数米的距离,只在庄灵一念之间,他就能给李氏的脑袋开个孔。
“哈哈哈哈……”李氏笑得浑身乱颤,“求他作甚,他不敢。”
话音未落,嗖然一箭射来,等李氏回过神,肩头赫然一个血洞,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肩膀,痛叫来得有些迟。
“庄岐书!”庄砚站起身,拦在他娘身前。
庄灵重新把箭上弦,指了指庄砚,“现在退到一旁,你还是我的大哥。”
庄砚牙齿咬得格格作声,在李氏绝望的目光里挪到了一旁。庄砚垂着头,作为儿子,他理应护着他的母亲,可如此一来,他也无法面对背负杀母之仇的兄弟。庄砚暗暗决定,只要庄灵真的敢动手,他就与他拼命,纵然一死,也算偿还李氏的生养之恩。
“逆子!”李氏哭骂道,“你这个没用的逆子……”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了。”庄灵道,“你知不知道,从我母妃死后,父王就告诉我,你才是毒害我母妃的凶手。确实,我最开始怀疑的也是你,但藏着毒|药的那柄钗出自司宝局的老柴头,就在我要展开调查的时候,父王告诉我,他已经查清楚了。”
“你在说什么?”李氏愣住了,一头雾水。
“他说他的人已经查清楚了,毒害我母妃的是你,而且,你受命于太上皇,乃是太上皇派到他身边的女人,目的就是配合朝堂动作,彻底铲除殷家。”
第201章 二〇一
李氏面颊抽动着,半天才沙哑地挤出一句话来:“你胡说。”怎么可能?她从一个偏僻山村来到京城,人生地不熟,那些背井离乡的苦楚都是一朝一夕累积起来的,否则她也不至于有这样深重的怨气。
她怎么会跟皇宫里的人有牵扯,何况,除了在睿王府,谁又真的拿她当睿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呢?逢年过节时的宫宴从来没有她的份,那些天家的贵人从来没有人把她看在眼里。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嫉妒殷氏。
“父王已经过世,来日你到了地下,可以同他问问。”庄灵冷漠地看李氏,他目光锋利如刀,能透过眼前这张涂满脂粉泪水冲得妆都花了的脸,看到李氏心里去,“不过他错算了我,跟当年错算我的母妃一模一样。”
听人提及殷氏,李氏冷笑一声,“那个贱人自小养尊处优,从来不懂怎么讨好男人,心思单纯得一眼就能看穿。我还没有入府,她就自作动情地命人给我们送过冬的棉衣棉被和炭火,她这么蠢,怎么抓住男人的心?”紧绷的面皮稍微松弛下来,李氏深吸一口气,胸臆中的怨愤都抚平下去,微笑着说:“她不是我的对手,是她输了。天生贵女又如何?投胎投得好又如何?脑子笨,什么好处让她占了都是白搭。当年她嫁给你父亲,带着十里红妆,这些东西,都入了我的私库。我用她的银两做衣裳,戴她殷家祖传的首饰珍宝,她的夫君在她走后立刻就将我扶了正。你父亲心中根本就没有她,这世上道理很简单,命中该你的东西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父亲命中就不是他的,是她非要跟我抢,这就是她的报应。”说着李氏激动大笑起来,振动到肩上的伤口,痛得微微皱起眉。
“母亲是对你太好了一些,但不是因为她傻。”
李氏被庄灵的话逗乐了,想笑又怕痛,只得僵在原地。
“她是心怀天下的人,生来养尊处优,外祖家家教极严,家里的女儿都被保护得很好,从不接触那些脏东西,你这种心思,她自然是永远也学不来。何况,她用得着讨好谁?恐怕你不知道,若不是她下嫁给我父王,睿王的位置根本落不到我父王头上。她一生无愧天地,无愧夫君,无愧儿子。她六岁初次见到父亲,要不是父亲成天死皮赖脸缠着她,打小就会对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大献殷勤,她也不会眼里心里有了这么个人。”
“你胡说!是太上皇硬把殷家的女儿塞给你父亲!他是不得已……”李氏大叫起来,双眼通红。
“当年我父请缨出征,不过是因为他身无战功,配不上殷家的女儿,连跟你的相逢,都是因为他野心勃勃想要求娶殷氏女。不信?”庄灵扯起嘴角,“你若是不信,我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让你进宫问问那位太上皇。他应当很喜欢你进宫去看他,那座宫殿,如今连个敢陪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庄灵的话搅乱了李氏的心绪。当年她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男人,那一夜久别重逢,男人将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说尽,更说陛下赐婚,只要她一句话,他宁愿被砍头也会抗旨退了这门婚事。反倒是李氏深明大义坦然大度地把他拦住,两人互诉衷肠了大半夜。
“殷家出过数位皇后,除了我姨母是给太上皇做妃子,殷家的女儿从不给人做妾。嫁进王府侯府的,夫家也从没那个胆子纳妾。”
“她就是生得好,谁生在这样的家族里,嫁的夫郎不是王侯将相!”李氏嗓音沙哑,吼完这一句,她一只手捂住脖子,觉得喉咙里像进了东西一般,又痛又痒。
庄灵手里的弓箭仍对着李氏,眼睛也看着她,却好像穿过她看到了别的地方。
而他目中的冷漠让李氏格外难受。如今她人老珠黄,被继子打发到佛堂,有过一个王妃的名分,却一天也没有过过正经王妃的日子,即使嫁进了凤凰窝,也还觉得自己就住在那个山旮旯里的小茅屋中,每天一早就想怎么能躲过今天家里那么多的活儿。
有的人却生来就锦衣玉食,她见到殷氏之前,想象过这个天之骄女一定长得很难看,否则睿王怎么会在外面又找到了自己。因此听说殷氏要来,她一个劲鼓励自己不用怕,至少在样貌上,她一定是胜过殷氏的。
然而见到殷氏的那一刻,她所有的自傲和鼓气就被戳瘪了。
殷氏不仅跟难看不沾边,还是个绝代佳人,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发光,吸引人移不开眼。她的谈吐气质也让人身心愉悦,直至殷氏走后,她才反应过来,殷氏过来绝不是为了给她送药材这么单纯,真要送点药材,为什么不叫下人来送,而是纡尊降贵自己来。
她不就是为了让她看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吗?
入冬时殷氏不就是派人送来的棉被炭火,那时她怎么不来?看着倒是一脸云淡风轻宽容大度的样子,她可不是傻子。
想着李氏随手就把殷氏送的药材拿到院子里扔进了那口井中。
殷氏女,殷家的女儿,李氏越想越生气,投了个好胎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我娘三岁识字,家中请了十位名师指点她熟读史册、兵法、德修,十四岁离家游历六国,凭本事拜在千手娘子门下学医。殷家女到了适婚的年龄,京城求娶的人能踏破我外祖家的门槛,父亲也不过是这些青年才俊当中的一个,若不是我母亲看上他,他也不会有那个一路加官进爵的机会,更不要说请缨上战场,虽然得胜而归,却也没立下多显赫的战功,如果不是借殷家训练有素的将领,凭他自己?恐怕只能和你在山里归隐了。”
看李氏难以置信的神情,果然和他猜的一样,李氏来京城之前就不清楚他爹的底细,来之后被他爹悄悄养在外面,即使后来成了王妃,京城这个圈子的贵妇人也都因和他娘昔年的交情或是碍于他的战威,几乎不与李氏来往。
“你以为我爹是真的把你捧在心尖上吗?”庄灵嘲讽道:“我爹那个人,心中只有自己,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权,为了庄这个姓氏,他六岁就知道对我母亲献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