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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四点,他们找了间咖啡店歇脚。于戎趁此给阿篷发邮件,告知自己已经抵达曼谷。他说:“阿篷也是个导演。”
林望月喝冰的美式咖啡,咬着吸管咕噜咕噜往杯子里吹泡泡,抬起眼睛瞅着于戎,不响。
于戎说:“他在泰国很有名的。”他搜阿篷的履历给林望月看。
林望月问他:“你们是同学?”
“对啊。”于戎不无得意,“我们一起做过好几个短片作业,他毕业了就回泰国了,之后也一直有联系,我每次来泰国都要和他碰头,见见,他确实很爱电影。”
林望月说:“那他现在在泰国算有名的导演了吧?”
于戎摸摸鼻梁:“他拍恐怖片的,泰国恐怖片很火的。”
“恐怖片怎么了?”
于戎清了清喉咙,移开了目光,放下了手机。一歇,他说:“我们去素昆逸吧。”
林望月耸了耸肩。于戎点香烟,吃香烟。
素昆逸的夜店小有名气,于戎找了一家,林望月不进去,两人在门口对着看了会儿,于戎没管他,自己进去了。一进去他就晕头转向了,一下子就喝了很多酒,听了很多歌,看到很多道暧昧的眼神,他都没管,他喝得想吐了,冲了出去在路边吐。
林望月没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在和人说话,在听别人说话,笑笑的,一手提着瓶啤酒,一手夹着烟。于戎擦了擦嘴,拉了他就走。
他还是想喝酒,接近清晨,沿街竟然还有一家日本餐馆开着,餐馆里吃的不多,提供的鸡尾酒足足列了两张菜单,于戎叫了两杯mojito,一杯推给了林望月。林望月把里面的青柠檬挑出来咬着吃。于戎看得牙齿发酸,捂住半边脸看着他。他说:“我们得吃点东西。”
他嘴里净是酸味。
林望月托腮坐着,眼神瞥向自己另一侧。他们坐在吧台,林望月另一侧是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都上了年纪了,秃头,大脑门,趴在吧台桌上,此起彼伏地打呼噜,时不时讲一句日语的梦话,不是点煎饺,就是叫拉面。
于戎笑了出来,他还是说:“我们得吃点东西。”
他要了煎饺和拉面,吃得不满足,好在天亮了,他的眼睛也亮了,他知道哪儿有能填饱他口腹之欲的东西。他回到了通罗,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一家河粉店,店家才开门,还在熬汤呢,他就要了两碗汤粉。
阿篷的助理阿丽回复了于戎的邮件,于戎来得太突然了,阿篷正好在清迈给一个广告商拍短片,后天才能收工,只好安排阿丽先接待他们。
阿丽问于戎住在哪个酒店,什么时间方便见面。
于戎看看林望月,没回复,又要了碗猪肉汤粉。
这回他们从轻轨站出来时,文艺中心开门了,里头冷冷清清的,他们一层一层盘旋着绕上去,好些小店都关着呢,只有几个独立展厅敞开了大门。他们一间一间看,看了水墨画的泰国的海,柬埔寨的庙,德国的天鹅堡,又看了涂鸦在墙上的湿婆,罗摩,阿周那刺杀伽尔那,还有木雕的佛,耳垂丰厚,直垂到肩上,在地上落出三道大象一样的影。林望月在一堵挂着神话叙事皮雕的墙壁前久久站着,故事源自《丛林之书》,四个王子因为输掉了战役,被强制居住在一座森林里,他们必须在那里住满十三年,并且这十三年里的最后一年必须在伪装中度过,一旦他们的伪装被人发现,被人识破,那么整个囚禁的周期将会重新计算,重新开始。皮影在射灯光的照耀下在墙上留下了近乎赤红的反光。
他们在文艺中心一楼看到了阿篷导演的电影海报,去年的电影了,海报是当地一个平面设计师设计的,放出来展览。海报上是一个眼神哀怨的少女,她身后有一面镜子,那镜子里映出另一面镜子。
林望月问于戎:“你看过他的电影吗?”
于戎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他的意识有些涣散,印象中没有,但又觉得应该回答有。
林望月望着那张海报,没再说话了。
于戎倒很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就看着林望月,他不是累,不是没力气说话,到曼谷之后他睡过几次,不是在轻轨上就是在的车上,多亏了曼谷无时无刻都在塞车的路况,他自认休息得十分足够,他也能想到很多话好说,可此刻,他选择沉默。
他从哪里听过一种说法,说如果一个人产生了幻觉,那他一说话,那幻觉就会被戳破。
于戎的手背靠着林望月的手背,他们出的汗都因为室内源源不断的冷气而消褪了,林望月的手背有些冰。
于戎忽然想念一碗热粥。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游船码头附近,他知道那里有家粥店,在热带喝热粥,在曼谷算是独一分的生意了,粥店的客人还不少,好不容易吃上了,第一口,于戎就被烫到了,他含了口冰水,看林望月。林望月吃得慢,他的手机放在桌上,一直在亮,可能因为亮得实在碍眼,林望月把它收了起来。
于戎问他:“谁啊,一直打电话给你?”
林望月说:“我们是雇佣关系,你不要搞错了。”
于戎咽下含温了的冰水,闷头吃了半碗粥,热得汗流浃背,烫得头脑清醒。他发邮件给阿丽,约她在机场碰头。
接着,他转了五千块钱给林望月,林望月敲敲桌子,于戎又转了两千五给他,一抬头,说:“剩下的等拍完了再说吧。”
忘魂
第三章(中)(二)
吃完东西,于戎就回到了素万那普机场。阿丽迟到了,路上堵车,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到,于戎表示谅解,他在机场等着--坐着等,站着等,在里面等,去外面,吃香烟等,打着磕冲等,清醒着翻相机等。林望月没有他那么好动,多数时间都坐着,姿势也很统一,不是托着下巴就是翘着二郎腿。他的视线从一个路人的身上转移到另一个路人身上。每过半个小时,他会起身去吃香烟。
接近中午,一个瘦瘦小小,扎着单马尾的女孩儿过来找到了于戎,她和于戎讲中文,先是合着手掌一通哈腰点头表达歉意,接着她领着他们去了停车场。她就是阿丽,父亲是福建人,会讲普通话,也会几句闽南话,多是骂人的,翻译成普通话就是“你这个死丫头!”,“白痴!”,“笨死了!”。
阿丽带了辆七人座的丰田过来,司机是个胖乎乎的泰国人,见谁都笑笑的,后视镜上挂了一串佛牌,车上供着鲜花和迷你的佛像。
行李放上车,于戎和林望月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坐着。
阿丽说:“大师住在葫芦岛上,我们要先从曼谷去高当,到了高当再坐两个小时船过去。”
阿丽还说:“曼谷到高当,车程就要七八个小时。”
林望月听到,靠着车窗,抱起胳膊就闭上了眼睛。
车子发动,在停车场里兜圈,阿丽一手拉着握手,侧着身子和于戎讲话:“其实我也没去过,我今年才开始帮助阿篷导演,他的那部电影三年前拍的了。”她露出笑容,“导演说岛上的住宿条件可能不太理想,不然我们可以坐船回去高当休息,那里有酒店。”
林望月接了句:“我们导演很有为艺术献身的精神的,荒郊野外,给他一个山洞他都没意见。”
于戎看他:“我们那是迷路凑合一晚上。”
林望月闭着眼睛,撇撇嘴巴,头一歪,和车门靠得更紧。于戎回过头对着阿丽也展露笑容,和气地说:“没关系的,我们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
阿丽的笑容逐渐凝固,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不再说话。
于戎靠近过去,打听道:“那我们和阿篷到时候在岛上见吗?”
“是的,后天或者大后天。”
于戎没有问题了。阿丽带了笔记本电脑出来,抱着电脑开始噼噼啪啪打字。司机播佛乐,两股声音交织在一起,催眠的意味很重。于戎靠着椅背,伸长腿坐着,车窗上贴着黑色的玻璃纸,车内昏暗,车外交通畅通无阻,于戎一下就被困意扑倒,睡了过去。
路上,他醒了两次,第一次,睁开眼睛发现边上的位置空了,车还在开,他拍拍阿丽,着急问她:“看到我的摄像了吗?他人呢??他在的吧?”
阿丽指指后排,于戎看过去,林望月平躺在后排的三人座上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