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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承弼正待发火,冯太医却突然膝行到那打碎的药碗前,细细一嗅,“回皇上,的确是有葱味。莫非——”
“莫非什么?”皇后问。
“莫非,这一碗不是藜芦,而是葱。禀皇上,藜芦形似野葱,恐怕又是奴才们拿错了。”冯太医道。
“拿错了!方子也拿错,药材也拿错,太医院难道是草市吗?”商承弼怒不可遏。
“皇上。”殿前通传的太监隔着帘子报,“太医院的奏道,给侯爷的白薇藜芦汤拿错了,如今已熬了新的,马上就送来!”
“送?不用送了!谁递的方子谁配的药,谁熬的谁端的谁送的,通通给朕杖毙!太医院侍奉的都是皇亲国戚,如此轻忽侮慢,真是岂有此理!打,都给朕打死,打完了尸首不许收敛,就挂在门前,要他们好好看清楚,怠慢职守是什么下场!”商承弼一拳打在柱子上,红木的廊柱立刻就是一个坑。
冯太医连连告罪,口称万死,又说道,“幸亏临渊侯深知药理,才没有酿成大祸。”
晋枢机轻轻替商承弼抚着胸口,皇后等商承弼气平了些才试探着道,“皇上,臣妾有一言。”
商承弼瞪了她一眼,“说!”
皇后道,“太医院众人如此玩忽职守,恐怕有所疏漏的并不只是这两桩事,正如皇上所言,太医院责任重大,不如命人好好查一查。”
商承弼扬声,“王传喜,你亲自带人去查,朕倒要看看,这桩拿错了方子的案子,究竟是何人所为?再看看,还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一并报上来。”
晋枢机心念电转,突然明白了这一出戏是为了什么。他目光冷冰冰地从皇后身上扫过,“好。这次是连底都要兜出来了,正好,我也要看一看,商承弼究竟爱我有多深,我在他的心里真正有多少分量。”
帝王钦命彻查,又杖毙了十几个小太监,这一番搜索,可谓是雷厉风行,果真查出不少事来。人事的虚浮,药材的亏空都是可想而知的,惟有一件事,商承弼望着眼前回禀的太医院主管太监黄连江,有些不敢相信,“你说,少了的那几味药材是什么?”
“回皇上,少了的药材很多,可惟有这几味,不敢不报。因为,这几味药材,正是用来制红花散的。”
“红花散?”商承弼拍案而起,“皇后!你怎么解释!重华中毒,是不是你做的?”
皇后挺身直立,“不是。”
商承弼一掌就掴在皇后脸上,只打得她口血直流,“还敢狡辩,不是你是谁?这宫里除了你,还有谁想制重华于死地,还有谁,能制重华于死地!”
皇后唇角带血,“皇上,我是恨临渊侯,可是,我并不想制他死地。虽然,宠妾灭妻,臣妾面目无光。可是,臣妾并不糊涂,从进宫第一日起,臣妾就牢牢记着什么是帝后之德,臣妾身为皇后,为皇上充盈后宫是臣妾的责任,可是,臣妾也有私心,皇上,请您替臣妾想一想,如果您是臣妾,您是愿意有一个专宠的连名分都没有的男幸,还是愿意有一个能生下庶子或许会有一日取而代之的宠妃呢?”
“朕再也不想听你这些话。朕只相信眼前看到的,皇后,你的心太毒了!朕说过,朕可以坐视你与重华争锋,可是,朕不会容忍你动手害他!”商承弼一抬掌,“朕记得,当日坤和宫中,朕说得清清楚楚,如果让我知道,你对重华有不轨之心,朕会取你性命,你想要荣耀,朕就让你,身后哀荣!”
商承弼一掌击出,于皇后的女侍突然拦在商承弼面前,商承弼何时受过别人阻挡,立刻加了三成功力,震碎了那女侍心脉。于皇后一把抱住那女侍,那女侍只来得及张一张口,便没了气息。
于皇后将那女侍尸身平放在地上,巍然站起身子,“皇上,你我九年夫妻,虽然称不上伉俪深情,倒也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今日,你为了个佞臣要杀我,我无话可说,只是,我不愿死得不明不白,那红花散,的确不是我下的。请皇上看在我于家四代忠心耿耿的份上,明察此事,让我,死的瞑目。”
“好,朕就要你心服口服!”商承弼指着黄连江,“带人上来!”
“皇上,这就是掌管药材的德科。”
“奴,奴,奴才——”德科早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商承弼也不耐烦他参拜,只是命人用金线缠住了他喉咙,“朕只问你,制成红花散的那些药材,是谁从你那拿走的?”
“皇上,要,要制红,红花散,所,所需药材甚多,可,可惟有一味斑,斑蝥,必不可少,少少。这一味药,有剧毒,奴才怕,怕事,轻易是,是不能给人的。这三个月里,只,只有一个人,拿拿过这味药。”
“谁?是不是皇后!说!”商承弼一抬手,要人收紧了丝线,“你据实以告,还能有条活路,若是不说实话,立时就死!”商承弼看了一眼小顺子,“给朕记下他,若今日有一句不实之语,本朝还未诛谁满门,这夷三族之例,就由你而始吧!”
德科掌管御药房十五年,也算是经过些世面,可如今竟吓得牙齿打颤,明知稍稍一动颈上金线只会更紧,却浑身上下抖个不住,连脖子都划破了。
“说!”身后的太监催促着。
于皇后道,“你只管说实话,圣心如月——”
商承弼立时打断了皇后的话,“你闭嘴!等朕确定了是你害他,你就和他一起死!”
德科上下牙齿相碰,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身后的小太监用木杵抵着他背穴,才能勉强发得出声,“不,不是,不,不——”
“不什么!说话!”商承弼目眦欲裂。
德科被他一吓,连话都利索了,“不是皇后娘娘。”
“不是皇后!”商承弼走过来,一脚踢在他胸口,“你给朕说实话!”
德科被踢得一仰,后面勒住他脖颈的小太监来不及松手,他脖子上立刻就是一道血痕,商承弼犹自不足,一脚踩在他肩颈相接处,“不是她还有谁?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嘴硬吗?这皇宫里除了她,还有谁能拿了这些毒物还堵住你们的嘴!”
“呼——呼”德科喘着气,“皇上饶命,真的不是皇后娘娘,是,是——”
“是谁?”还有谁要害重华,“谁?”商承弼突然将德科提起来,“说!说出来,朕重重有赏!”
“是,是——”德科深吸了口气,“是临渊侯自己。”
“什么?”商承弼一怔,一脚就将德科踹飞出去,身后的两个太监手上还缠着金线,商承弼那一脚力道何等之大,德科身子疾速外飞,脖子金线太过锋利,当即将他头颅削了下来。皇后眼前一晕,吓得跌在地上。
那些宫女太监何曾见过这等惨状,一时纷纷惊呼,栖凤阁内,惨惨戚戚,犹如地狱。
商承弼一脚踹飞了一个叫得最响的宫女,“胡言乱语!传旨,杀他全家,诛他三族,不,九族!”商承弼犹自气愤,“都要死了还敢说谎!奸诈的奴才!杀!太医院上下,全给朕杀!”
黄连江身子一颤,“皇上,皇上息怒。德科没有说谎,他为人极为精细小心,借出去的药材,他都偷偷记在纸上,贴身藏在衣服里,皇上您可以命人拆开他衣裳看啊,皇上明察,皇上明察!”黄连江像是怕被迁怒,将所有知道的都一口气倒出来,“皇上,临渊侯从太医院拿药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特地嘱咐不许叫人知道,否则就要奴才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奴才们知道临渊侯的手段,哪敢乱说,这五年来,他屡次向我们拿一些禁药,皇上明察!”
于皇后指使奴才,“拆开他的衣服,拆!”
两个小宫女抖着手剪开了德科的衣服,果然里衣夹层里夹着好几片布,布上密密麻麻写着何年何月何人来拿药材未曾记在帐上,皇后亲自拿来交给商承弼,商承弼一把夺过,“就要你死个明白!”
于皇后只是咬着唇,一言不发,商承弼沿着那几片布向下看,看一张丢一张,可看到第五片时,却突然一怔,那上面写得分明是承恩侯字样。那一年,他还是承恩侯。见他拿得是镇痛的药,商承弼一阵心痛。再向下看时,他已是临渊侯了,拿药材的次数却依然不多。再向下找,又扔了两片,到最后一片时,却分明看到写得正是上月,红花,牛膝,血风腾等等二十几味,其中一味斑蝥写得清清楚楚,分量还不少。商承弼双手抖哆,他回头去看晋枢机,“这,是不是真的?”
晋枢机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