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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随沈庭央一道入宫,此时在大殿广场一侧门边候着。沈庭央若足够识趣,现在便该什么都不问,磕头领命便是。
可他倏然跪地,焦急又惊慌:“陛下,君重他……他不能去别处。”
光熹帝见一贯乖巧的少年这副反应,拧起眉头:“怎么不能?”
“他……”沈庭央欲言又止,脸上赧色隐隐,“求求陛下,臣不能说。”
光熹帝一拍御案:“小十七,你胡闹什么?你知道他是谁么?”
皇帝脸上神情复杂,泛起猜疑。
“朕恕你无罪,说实话!”
沈庭央伏地磕了个头,白袍轻纱逶迤一地,眼中含泪:“陛下……君重是我帐里人。”
光熹帝登时一怔,低喝:“荒唐!你在说什么!”
“臣着实荒唐!”沈庭央膝行向前,巴掌大的脸煞白,委屈惊慌一览无余,“臣……君重他生得好看,臣不小心喝多了酒,骗他服了迷药,便将他……”
沈庭央的眼泪溢了出来:“陛下,让他留在臣身边吧。”
光熹帝头有些晕,一个侯爷一个王爷世子,居然睡到一起去了,那花重居然还是被……压在底下的!
“朕再问你一遍,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沈庭央浑身发抖,心里忽然想起,尚未细问过花重的家世,却不妨碍他演下去:“君重他,是檀州赵氏案一家的幕僚……”
光熹帝锐利的目光几乎刺透沈庭央的皮肤,可依旧看不出丝毫破绽,这小少年在太子身边还算乖,近来也听闻他耽于玩乐,竟是遭不住人生大起大落,做了糊涂事。
“小十七,叫朕如何说你……”光熹帝揉着额角,思忖良久,大殿静得针落可闻。
午后天空浓云滚滚,轰隆一声惊雷,大雨瓢泼而下。
奉天殿前大广场上,沈庭央跪了一整个下午,孤零零的身影在雨中脆弱无比,一抹白袍几乎要湮没在暴雨中。
大太监魏喜去劝,太子随侍去劝,他都充耳不闻。
他像足了小情种,双眼通红地说:“我要君重。”
皇帝将花重和太子分别叫去谈话,自然也没谈出什么结果。
花重来时,沈庭央已经跪了四个时辰。
他在廊下远远看向跪在大雨中的沈庭央,走下去,也跟着跪在他身后。于淅淅沥沥昏暗的天光中,看着眼前湿透的、笔挺清瘦的背影。
皇帝几乎背过气去。
太子云淡风轻地在旁端坐:“父皇,人有时要凭一口气撑着,小十七死里逃生,如今对这人的喜欢,就成了那口气。非拆散他们,怕是那根弦就断了。”
光熹帝:“荒唐……太荒唐!”
片刻又问:“他当真不认得燕云侯?”
太子:“的确不认得。陛下,如今正乱着,不如就这么先缓缓。”
天将黑时,大太监魏喜走到沈庭央跟前说了几句,他这才颤颤悠悠起身,被花重半扶半抱着,虚弱地说了句:“谢陛下圣恩。”
花重将他打横抱起,随太子离开。
殿内灯火暖融,沈庭央懒洋洋躺在榻上,沐浴过后换了身柔软的白袍子,花重给他膝盖上擦药油。
“被我打动了没?”沈庭央笑嘻嘻地翻身乱动。
“先前你没说打算跪四个时辰。”花重修长的手指推开药油,帮他按了按膝盖。
花重平生没有心疼过谁,可今日见他跪在雨里,不是不动容的。
“舍不得膝盖抢不回你。”沈庭央晃了晃小腿,“你现在是我的了,大美人。”
花重帮他盖好被子,俯身看他,剔如琥珀的眸子深刻惑人,看得沈庭央心里微颤。
沈庭央次次败给他这张脸,悄悄偏开头:“我困了。”
“往后我陪着你。”花重熄了灯,守到沈庭央睡着,方才离开。
夜雨潺潺,淅淅沥沥顺着房檐流淌。
花重沿着游廊去了青阳殿,太子刚阅过工部水利提案的折子,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示意他坐下。
两人静静下着棋,薄胤从殿外漆黑夜幕走进来,呈上一份薄薄的卷宗:“临北三大营录事参知的口供。”
“小家伙睡了?”太子问。
花重点点头:“喝了驱寒药,睡下了。”
薄胤眉头微微拧起。
殿外又有一修长身影,摘掉斗笠和蓑衣,在阑珊灯火下现出身形,正是燕慕伊。
“太子殿下。”燕慕伊入殿行礼,凤目笑意倜傥,从胸口掏出一份书信,而后坐在花重旁边。
“灜西王身边有个武者,名叫辛恕,悬剑阁出身,此前从未闻其名,年纪极轻,功夫了得。”燕慕伊说道。
他瞥见薄胤腰侧的沉水剑,认了出来,似笑非笑一颔首。
燕慕伊所佩的乃是饮春剑,悬剑阁天极榜之中亦是佼佼者。
“诸位可知,灜西王身边那武者,佩剑为何?”燕慕伊笑意敛去了些。
太子抬眸:“莫非是龙雀?”
燕慕伊笑意泛冷,点点头:“龙雀原主人是隐世不出的孟泽之,辛恕要么是他关门弟子,要么是杀了他,才拿到那柄剑。”
几人灯下相谈,薄胤中途出去了一趟,悄无声息翻入沈庭央的寝殿内,探了探沈庭央额头,果不其然,从小就这样,淋了雨就要低烧一夜。
薄胤取了枚药丸喂给沈庭央,借着昏暗的殿外灯光看了许久,原路离开。
第14章 留墨
临北三大营的主事之人,一个月之内已挨个被审讯过。
沈庭央细细看过手里那份口供卷宗,抬头对太子说:“殿下,我可否去狱中探视?”
太子道:“东钦夜袭大良城的时候,临北三大营虽有支派援兵之责,可他们一概声称收,到消息为时已晚。”
沈庭央点点头:“这份口供来自傅荣,他是我父亲旧时部下,后调任临北三大营,我想,我能问出些别的。”
燕慕伊从殿外走来,一身迤逦紫袍,拇指一枚碧玺扳指,俊美佻达。
他笑吟吟道:“小公子,北狱又黑又冷的,要不要在下陪你去?”
薄胤挡住他,没让燕慕伊坐在沈庭央身边。
沈庭央颇觉得燕慕伊莫名熟悉,却想不起何时见过,一早上过去,已习惯他倜傥作风,知道他是开玩笑,“不必了,北狱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燕慕伊细细端详他,道:“啧啧,可真是个漂亮小孩儿。”
沈庭央故意甜甜一笑:“公子这话,一早上已经说了八遍。”
燕慕伊那双凤目极为勾人,眼尾一挑:“为你说一辈子也甘之如饴。”
沈庭央丝毫不为所惑,乖巧地看着他不说话,却已经杀伤力十足。
一大一小,一个赛一个的妖孽,实在令旁人看不过眼。太子无奈笑道:“若去北狱,是得有个人陪着。”
薄胤出示了东宫令牌,狱卒放行,沈庭央走进暗不见前路的北狱,阴冷潮湿的黑暗中,驻足一间牢房前。
薄胤守在他身后不远处,示意狱卒退下。
这里湿冷的气息令沈庭央回想起那个雨夜,万籁俱寂中只有他和薄胤,他忽然有些不安。
“傅荣在里面。”薄胤解下剑,将沉水剑佩在沈庭央腰际,自己手中不留寸铁,退回原处等待,以此令沈庭央安下心来。
沈庭央心情十分复杂,迅速理平思绪,走进去。
铁镣锁链哗啦啦地响,傅荣受审后,在此等待释放的诏命,未曾想等到一个访客。
“傅荣将军可认得我?”
火把幽幽的光亮中,傅荣脸上惊愕难掩:“世子?”
“将军记性很好。”沈庭央淡淡道,“正月三十那晚,临北三大营做了什么,将军一定也还记得。”
傅荣从地上起身,比沈庭央高出许多,却仿佛有些佝偻:“世子这话什么意思?”
阑珊火光下,沈庭央一身轻盈白袍,容色如玉,立在那儿微微一笑:“当晚崇宁军遇袭,东钦铁骑只打到庆云岭下的西山谷。那么庆云山以北,崇宁军后方究竟遭遇谁的兵马,以致全军覆没?”
傅荣浑身微不可查地一颤:“小王爷,你……”
沈庭央向前走了两步,脚下静得无声:“临北三大营本该第一时间来援,将防线扩展至大良城北四十里,可城中第一时间接到我父王命令,坚壁清野,断绝后路。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傅荣脸色白得像是个死人,只道:“世子怀疑我?自打出事后,我常常梦见王爷,当年出生入死历历在目……”
沈庭央轻轻一笑:“傅将军说时常午夜梦回,怀念崇宁军旧部……”
他字字如刀,凛寒刺骨:“可哪怕在梦里——你真敢见我父王吗?”
他敛去笑容,昏暗中竟有种沈逐泓的气势,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