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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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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发罢。”
  婢女福身应是,随他至镜前打整,纤细手掌仔细将他身前青丝拢过,何瑾弈望向镜里,一刹有如雷击,蓦地一躲,将头发拢回原处。
  “可是弄疼了公子?”他举止突兀,令这姑娘一惊,茫然不解之下紧张地蹙起一双秀眉。
  何瑾弈垂眸掩饰眼中窘色,避而不答,且道:“今日不必高束,随意散着罢。”
  丫头闻言颔首,心下虽有疑惑,却不再作何探究,只管照他所说,取来一根素色发带,挑一丛发缕松松垮垮地系在后头。何瑾弈松了口气,再看镜中,颈上墨发已将那块格外刺眼的红印好好遮住。
  “公子可要先行用膳?”
  “不必,”何瑾弈起身行出房去,“母亲已在等候。”
  身后婢女施礼相送,转告厨房暂不呈膳食。
  主院之中,李如茵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辰,总算将人等着。何瑾弈身影方一出现在庭院口,院里人便教厨房将早膳送入房内。
  生母最疼儿,李如茵方才派人去请时知他正在沐浴,想也无甚余裕用膳,便令厨房迅速备下了。何瑾弈恍惚一霎心有愧疚,想李如茵疼他十余载,他自幼懂事孝顺,到如今竟非要怄她一回。
  想着面上不露异样,俯身问安,唤一声“娘”。
  “坐下说。”李如茵行至桌畔陪他,所呈饭菜皆与他口味相合。
  何瑾弈放眼一看,除却御用佳肴,平怀瑱惯常所备膳食竟与眼前无异。也不知是那人早似家人这般熟谙他喜好,还是多年过去,万事皆乃潜移默化,是他二人愈发变得相似。
  他不觉想出笑容,夹起一块平怀瑱甚为喜爱的酸甜萝卜借以开胃,嚼了两下便听李如茵开口问他:“弈儿瞧来心情明朗,可是遇着喜事了?”
  何瑾弈笑容收敛两分,想自己于母亲身前也情不自禁地思念平怀瑱,着实不该。
  “倒无甚喜事,说来还颇觉烦扰为难。”
  “何事烦扰?”
  何瑾弈知她迟早要提,主动将话摆出:“前些日子,娘将水云惜文送来我院里,我原只拿她二人当普通丫头,熟料娘却另有心思。”
  李如茵无奈露笑:“还当娘是送去豺狼虎豹了么?你不喜欢,直言便是。”
  何瑾弈便直言了:“不喜欢。”
  “不喜欢也罢,”李如茵轻叹,“你愿留着便留在院里做事,若不愿,送去别院亦可。你但管告诉娘,你可是心中有人了?”
  何瑾弈手指一紧,夹断筷尖上的半块萝卜。
  “没有。”
  李如茵了然目光从他面上移到碗里,又从碗里移回面上,知他有心隐瞒,想想倒不必硬要揭穿,只道:“没有最好,若有,你告诉娘是哪家姑娘,倘是好人家的女儿,纳作妾室也无妨。”
  何瑾弈明知故问:“那不知我正妻将是何人?”
  “你魏世伯家的千金,你打小见过的。”
  “不喜欢。”何瑾弈摇头,将碗中萝卜重新拾起,吃了下去。
  “魏家小女知书达理,又清丽可人,你定会喜欢的。”
  来时早已打定主意,此刻闻言他依旧漠然摆首,反驳道:“不会,娘凭何断言我会喜欢?”
  李如茵无法,只得循循善诱:“我与你父亲何尝不是奉父母之命,可成婚之后琴瑟相谐,几十年来相敬如宾,如何又不好?”
  “娘与父亲是万幸之人,然而不幸者居多,娘为何便瞧不见?”
  “弈儿。”李如茵笑容敛下。
  话已至此,何瑾弈落筷起身,转身向她跪下,极为决绝道:“娘便当孩儿不孝,孩儿生来不背父母意旨,但与魏家婚约,不能要。”
  “是不能不要!”李如茵痛心,她如何不疼亲子,只是事到如今悔之晚矣,何魏两家相交多年,早已应承数年之事,至如今才作推却,无异于撕裂两家情谊,“弈儿,你魏世伯乃先皇亲封荣夷公,于朝中自有一席地位。你知何家十几年来力保太子储位,魏家又何尝不曾倾力其中?数年交好,倘若毁于一旦……”
  短短数句,如冰水倾头,何瑾弈咬牙抬眼,万分痛苦地望向李如茵。
  他想过所有,备下说辞无数,却未料会败在一句“太子储位”上……何瑾弈不做无益平怀瑱之事,不可做,亦不会做。
  “弈儿……”李如茵扶他起身,不无愧对,轻声好似安抚,“娘知你定已心有所属,那家姑娘若肯嫁你,你便纳她为妾,娘同你保证,她来何府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他不肯,”何瑾弈自嘲露笑,“他与我一样,只求一心人。”
  李如茵无话可说。
  何瑾弈未被她扶起身来,却已心如死灰:“娘放心……我娶。太子储位,必不动摇毫厘。”
  户外寒风肆起。
  不知那日如何回得寝院,何瑾弈浑浑噩噩,数个时辰未曾好好用膳,满脑子只压着千斤重的太子储位,恨这皇权高座令平怀瑱高高在上却不得所爱,令自己锦衣玉食却终无自由。
  这一日正值他十六生辰,他自觉万般折磨,转眼却不得不于家人身前强颜欢笑,一碗长寿面吃力咽下,回到寝院便吐得干干净净。
  冬风带雪从窗缝灌入室内,何瑾弈不眠,立在桌前彻夜抄书,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人已被冷得头昏脑热。
  鸡鸣晨晓,婢女自廊外而来,远远见窗内还透着烛光,不禁透过窗隙好奇地望进去。怎知这一望顿生心惊,见何瑾弈竟还是昨夜模样,半步未曾动过,披挂的外衫滑落在地也不知弯腰拾起。
  婢女急得没了规矩,推门跑入室内,连忙拿过一旁的锦袍为何瑾弈覆上,担忧问道:“公子一夜未睡?”
  何瑾弈侧身向她,妄动之下才骤感乏力,险些一头栽下。
  “公子!”
  “无碍,我身骨好,”何瑾弈出言安慰,继而提醒,“许是受了风寒,你且为我熬一碗姜汤来……勿令夫人知晓此事,以免徒增担忧。”
  “是,奴婢先扶公子回床上歇息。”
  何瑾弈颔首,随她至床榻边坐下,趁她熬汤之时先行睡上片刻,躺**前又作交代道:“派人传话至宫中旭安殿,就说何府中来了客人,今日我便不进宫去了。”
  “是,奴婢记下了,公子快些歇息罢。”
  婢女扶他躺好,把几处被角压紧,又将床帐垂下阻隔帘外冷风。
  书桌旁的铜炉在夜里熄了,此刻早已透着冰冷,婢女取来火折将之重新点燃,再为何瑾弈搬近床畔一些。路过时无意望向桌面,厚厚一摞宣纸,书写杂乱,她识字不多,不太认得,只在一片潦草墨痕中隐约看清三字——不可为。
  作者有话说:
  可能不是剧透:
  想说希望你们看到这章先不要急,但是又觉得这种安慰没必要。因为哪些事会发生,哪些事不会发生,都不一定就如表面所见的好或不好,最大程度的福祸相依可能就是这样。总之心疼我们瑾弈,也疯狂爱他,故事最后的李清珏,身上所有的优与劣,大概都来自于他足以成书的汹涌人生。


第二十九章 
  今冬积雪格外厚重,金秋未尽便早早落了第一场雪,入冬后几乎日日飘银,整一派肃杀之貌。农耕者只道瑞雪兆丰年,远在塞外的将士却饥寒交迫,驻边军队因冬日屯粮不足,粮饷告急。
  快马于数日前疾骋出京,带着圣旨驰向边关城池,远派军资,然而运往北塞的长队竟在途中遭窃饷银。宏宣帝雷霆震怒,下旨彻查,钦差大臣迎着寒风冒雪北下,沿途追办而去。
  与此同时,据传远在西营的武阳侯将于年前归京。好容易安分数月的刘尹重又蠢蠢欲动,暗中筹谋,欲在承远王爷引荐之下与武阳侯一叙。
  何瑾弈从梦中醒来,梦境所示不祥,天狗食日,晦暗无光,黑压压的整片混沌里,家人尽不知所踪。
  他睁大双眼,胸膛起伏不定,余惊未散。
  素色帐顶模糊晃了一阵,总算清晰入眼,何瑾弈渐渐平静下来。
  室内飘散着清淡药香,乃袪风驱寒所用。前一日受凉体热,他本有心隐瞒家里,却因昏睡整日而终被察觉。李如茵心急如焚,将医师请来府上为他看诊,罢了哄他入睡,旁的一概不说,只因何瑾弈缘何消沉,她最是明白。
  何瑾弈了无食欲,一日多来只寥寥食了几口淡粥,大多时候浑浑噩噩地睡着,不知时辰几何。
  床帘被挑起一边,他躺得久了浑身发软,想要下床走走,刚将身子撑起一点,床侧便有人疾步靠近,好好将他扶起。
  何瑾弈微愣转头,眉角被平怀瑱偷了一口。
  “太子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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