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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所寻鸩毒就藏在柜中,夜色晦暗,倘若她此刻将毒下在杯中……王妃心乱如麻,步步踌躇,双足如有千斤重。
到头来仍未去向柜旁,只斟了一杯清透凉茶。
承远王始终不吐一字,不知到底是醉是醒,死死地盯她很久,罢了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跌跌撞撞地赴夜离去。房门一声轻响,后未阖拢,夜风穿过几重帘帐吹得人头脑清醒。承远王妃无力地坐回床畔,整一夜睡意全无。
翌日行出房门,看守寝院的王府侍卫竟一个不留。
王妃莫名遭罚禁足,如今又莫名解禁,不知情人只当是夫妻争吵,未传出风言风语。而整座府里最欢喜的当属世子平溪崖,一早起身便蹿来院中,扒着母妃把前些日子不得相见的撒娇逐一补回,无忧无虑,欢快活泼。
承远王妃搂着他,心中愁绪理不明晰,深知过往利刺还扎在原处,恩怨未了,只是此刻暂且潜于水面之下罢了。她思来想去,万分纠结,把那小瓶鸩毒藏往木柜更深处,将自己关进佛堂诵经整日,祈愿不会有那一刻,终令她手染鲜血……
庭院里传来熟悉足音,承远王妃回过神来,惊讶之情浮上眸中。她顿了一顿,迅速自床下地,外衣也不及裹上一件,赤着双足便向外小跑迎去。
宏宣帝出现在眼前,王妃静静看着他,双眼发涩,好半晌露出笑容,微微福道:“臣妾……”
宏宣帝不待她道完,蹙眉将她抱回内室。
“春夜寒凉,怎么鞋也不肯穿了?”
“皇上还记挂着臣妾么?”
“朕近月里来确是繁忙,未曾得空看你,是朕的不是。”宏宣帝心底有愧,话里半真半假。
忙碌是真,不得空却未必。
起初是平怀瑱引火烧身,使他恼怒,气未消时连王妃也不愿相见;到后来平怀瑱虔心自省,他没了怒气,开春却被诸事缠身,加之宫中不乏妃嫔相伴,便更不将王妃给忆起来。
今日若不是因着绵雨天气,还不知何时才会想起这孤寂女子。
“朕记得初见你时正是今日这般气候。你随母入宫,不料天降春雨,湿了鬓发。”宏宣帝将她小心放躺,和风细雨地哄,“朕不过看了你一眼,便如何也放不下了。”
可放不下之人,终却甘愿放手让与别人,以至落得如今这等荒唐局面。承远王妃心中不无委屈,然而真心早已交付,如今三言两语便可被哄得欢心,就连久候不至的埋怨亦都散得无影无踪。
她笑看宏宣帝,听着他许久才送来一回的柔情蜜语,待他情绪极好时问道:“瑱儿好么?”
“好,如今年过十六,愈能独当一面了,令朕心感慰藉。”
承远王妃听得此话,连日以来的牵挂与担忧松懈不少,终能觉出几分旧事尘埃落定的心安。
宏宣帝又道:“你若实在挂念,亦可时常入宫去看看,朕总有法子让你见他……你愈发不爱入宫了。”
承远王妃抬起头来,眸中心动不已。不过面上惊喜转瞬而逝,她强忍不舍摇头回绝道:“臣妾不便时常进宫。”
宏宣帝猜着几许缘由,想必与承远王有关,此间种种繁复难言,令他心生无奈,只好不多劝说:“总之你愿来便来,若不愿,有溪崖在旁陪着,朕便宽慰许多。”
提及幼儿,承远王妃重又露出笑容。
“他乖巧懂事,同瑱儿幼时一样聪慧伶俐。”
“你与朕的孩子,该是如此。”
宏宣帝说着,宽衣入铺,解落了水色床帐。
温言软语,就此留待枕边。
一场春雨洗去尘垢,翌日天晴,朝阳璀璨如金,暖融融地铺洒整片京城。
何瑾弈早早醒了,不知因何兴致大好,匆忙用过早膳便疾行入宫。赶到旭安殿时,平怀瑱也才刚刚用罢膳食,桌上菜肴尚不及撤去。
平怀瑱瞧着他微喘模样,略感意外,拉他到桌旁饮一杯茶,嘴里禁不住调侃:“我竟不知瑾弈想我想得这般难耐,一大早的这么急着见我。”
何瑾弈被他捉弄也不介怀,抿着茶水笑弯双目,搁下茶杯后急匆匆行至殿央长画旁,拾起袖摆执笔点墨,落笔不画龙骨,独绘层云。
漫天云卷气势滂沱,赤金色日光自九重天外而来,穿云而过,震慑天地。
平怀瑱目不转睛,不忍打扰,暗暗称奇。
待收笔时已过去半个时辰,何瑾弈审度画纸片刻,瞧来好似满意,这才道:“昨夜梦见青龙翱翔天际,搅乱云海。我生怕忘了这恢弘盛景,所以急着画下。”
平怀瑱对画颔首,欣然万分:“有你助我,便是如虎添翼了。”
何瑾弈低笑出声:“太子是夸我,还是夸自己?”
“一并夸了罢,”平怀瑱从他手中取走画笔放置笔搁之上,带他回到桌旁坐下,哄道,“瑾弈来得这样急,可用过早膳了?我令厨房送些暖粥来。”
“用过了,”何瑾弈逮着机会戏言回去,“就怕你捆着我用膳,耽搁作画,特地吃过才来的。”
平怀瑱好笑摇头。
“那也再吃一些,你吃得太急,定未及五分饱。”
“饱了,十分饱。”
“那我还饿着,”平怀瑱不讲道理,“瑾弈陪我再用一回。”
说着当真唤来宫婢吩咐膳食,要的尽是何瑾弈贯来爱食之物。何瑾弈不与他过多争辩,索性就依了他的意。
好在梦里所见已尽数画下,但愿他此番用心,确可为平怀瑱锦上添花。
第二十一章
殿中长长画卷,时隔几日,竟再无所进展。
何瑾弈未献笔墨前,平怀瑱尚有几分想法,如今层云翻涌,气贯长虹,反倒令他畏于下手,只觉脑中构想如何都衬不上何瑾弈的这番横姿。
平怀瑱将画搁置一旁,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与其仓促下手,不尽人意,不如好生思量,再寻些灵思。何瑾弈进宫数日,始终见那画卷分毫未动,也不急催促,只字不提,但陪他监理祭祀要务,逢闲暇时光便相伴着走棋品茗,惬意快活。
两旬即过。
忽有一夜平怀瑱自梦中醒来,双眼炯炯,杳无睡意,当即翻身下铺,整理画笔油墨。
廊外守夜太监原本悄悄地打着盹儿,不期被室内动静扰醒,细一听愈发觉得是太子起了,慌慌忙忙地赶入殿中伺候。
“太子起了,可是有何不适?”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询,生怕平怀瑱因他贪睡而降下罪来。怎知平怀瑱丝毫不予问责,伸手作阻,示意他莫要吵闹。小太监连忙住口,静悄悄地在旁观望,见他以一根发带随意拢了青丝,挪近宫灯一盏便将画笔执起。
光影朦胧,小太监顿时心领神会,放轻脚步上前,安安静静地点亮盏盏明灯,令寝殿亮如白昼。
整一夜平怀瑱未再睡下,半口茶水不饮。
鸡鸣晨初,伺候梳洗的宫婢来到廊外静候,小太监不敢令人入内,暂且拦下,待蒋常到来才与他说了夜里之事,道太子两个多时辰不曾搁笔了。
蒋常听得忧心,只怕太子疲惫难当,想了想且令宫婢退下,不必在此干候着,遣人叮嘱厨房煨些益气补血的炖品来。
如此又过了个多时辰,入宫前来的何瑾弈便也见着了旭安殿不寻常之况。
“何事?”何瑾弈微拧双眉,低声询问眼巴巴守在门外的蒋常。
蒋常躬身给他请安,罢了回道:“太子昨儿夜里起来作画,到现在没歇过片刻,奴才们担心太子的身子,却着实不敢贸然相扰。”
何瑾弈恍然大悟,霎时全明白了,他笑了笑,心中隐隐期待,宽慰道:“我知晓了,你毋须担忧,太子此刻必然精神正好。”道罢推门入殿,动作轻缓,没惊着殿里人。
平怀瑱用心至深,万般投入,确未察觉有人入内。何瑾弈行至他身后一尺开外处,偏头大致瞅了瞅画中盛景,见龙身已成,其骨张扬,灵气难敛。
可谓威而不怒,慑而不凶,平怀瑱笔走龙蛇,绘下的便是这般神灵。
何瑾弈原想坐去榻上安静等他,此时竟也挪不开半步,便就立在后头瞧着,足下不觉麻木,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手间游走的一笔一划。
时至正午,平怀瑱总算搁了笔,青龙浮出,却未全然完工。他开口唤人,数个时辰未饮半口水,声音分外喑哑地道出一字来:“茶。”
何瑾弈骤然回神,转身去桌旁斟茶与他。平怀瑱伸手接时微微一愣,顺着熟悉衣袖抬眼,将他入目,霎时无比意外。
“瑾弈何时来了?”
“巳时快过,我还不在这里,你才该奇怪。”
平怀瑱格外恍惚,上一刻还觉是三更时,不想画罢落笔,已至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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