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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卯时三刻,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片刻之后传来明日轻轻地敲门声。闻静思睁开眼睛看着浓重的夜色,耳畔是细微均匀的呼吸,他翻了个身准备叫醒萧韫曦,还未张口,却听枕边人轻声道:“静思,我走了。”嗓音轻柔,不带一丝沉睡后的黯哑。闻静思暗道:“原来你也一夜未眠。”
萧韫曦半刻等不到他答话,微微提高了声音道:“静思,我要走了。”又等了片刻,仍不见他反应,只好撑起身子穿衣。不料他一动,闻静思也动了,带着衣衫上的梅花暖香密密地将他裹在臂弯中。萧韫曦心头一软,双手搂紧了怀中单薄的身体,忖道:“原来你心中也有我。”他大喜过望,不禁腰背用力,将闻静思压在身下。
闻静思将头埋在他怀中,过了一会儿才放开双手,强做镇定道:“韫曦,我在京城等你,多珍重!”
萧韫曦心跳如狂,慢慢低下头去亲吻他的双唇,可闻静思仿佛早有预知,头偏了偏,让他这一吻落在了颊边。萧韫曦不急也不恼,长叹口气,暗自道:“也罢,静思,我给自己留个遗憾,等这天下尽归我手,就容不得你再逃避了。”
马车碾过泥泞的黄土一路向殷州驰去,飞溅的水花融入低洼处,又聚成一捧,平静地映出天边泛起的晨光。
闻静思披着萧韫曦留下的狐裘,赤脚依在门边,看向天空的眼眸竟是出奇的晶亮。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谁说鸿飞留指爪,不复计东西?
第十七章 赠君杨柳做春茶
十月三十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铺在青石街道上,和着尘土被来往行人踩踏成淡淡的灰黑雪泥,静静地堆积在道路两旁。
闻允休三日前的傍晚接到长子的书信,言明进城就在今日,可把三兄妹高兴的几日都合不拢嘴。早晨大开城门之前,三人连同林稳一起出城迎接去。
日当正午,小雪初晴。京城北门外,沿着官道行走一里,有个小巧的青瓦红柱亭。在这个亭子里,闻静思曾送走了杨丞相,也送走了史逸君,甚至连他自己也是从这里开始,雄心万丈行往禹州。如今一别近七个月,再见亲友,倒生出几分游子迟迟归的思情。
众人见闻静思披着狐裘被雁迟搀扶下车,眼尖的闻静心头一个惊呼出口:“大哥,你怎的瘦了这么多?”
闻静思拍拍靠过来的小妹的手背,笑着道:“我在禹州水土不服,走前病了一场,现在可不是大好了,你们不必担心。”
闻静林上前一步道:“小妹,今日天冷,快让大哥回车上,我们到家里再说。”他这一提,众人才收拾了担忧之情,催促闻静思重新坐回车内。
闻静心实在放心不下,也跟着钻入车厢,不料里面还端坐着一个男子,顿时吃了一惊,仔细一看才认出是曾经照顾过兔子的徐大夫,不由疑惑道:“徐大夫也懂得给人瞧病么?”
闻静思尴尬地坐在一旁,不知如何解释。徐谦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竟是十分愉快:“闻小姐,在下是去禹州拜访故友,回程路上碰到令兄,正好盘缠用尽,就跟着回来了。”说罢,朝闻静思偷偷眨了眨眼。
闻静思如何不知其意,只好点点头糊弄过去。闻静心无意深究,坐在兄长身边问长问短。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吴四控缰十分用心,将车赶得又快又稳,只用了两刻便到了闻府侧门。徐谦婉拒了闻静思的邀请,独自背上行囊回家。闻静思入门洗净手脸,来不及脱下狐裘,便急急去往父亲的小院问安。闻允休七个月不见长子,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掩不住一片欣喜,拉着闻静思上下打量许久,和声道:“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他停了一停,忽然指着狐裘问:“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件裘衣?”
闻静思微微一怔,心底大呼不妙。他自认不会让父亲误会自己收受贿赂,可宁王私出殷州,却不能为他人知道。正苦思如何解释,闻允休却好似看出他的难处,轻笑几声让步道:“阿林他们很是想念你,既然回来了,就多陪陪他们,晚上用过膳,再来我房里和我说说禹州的情况。”
闻静思应承下来,垂首告退。午膳时和弟妹,林稳,雁迟与明珠围成一桌,他在禹州多依仗明珠传递书信,此时不愿他再回到暗处做个无声无息的影卫,又不能对弟妹直言他的身份,便谎称是新交的朋友,邀来家中与雁迟作伴。几个弟妹都以他马首是瞻,虽对这个陌生男子怀有十分好奇,也在渐渐地了解中化作七分感激三分惋惜。
席间,闻静思得知他不这的这几个月,家中接连喜事。林稳这次会试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得了二甲十名,现领了翰林院待诏一职。上个月殷州有位知县平调禹州,这空出来官位,林显正在筹谋,如无意外,等宁王公文一到,即可前往吏部办理调任一事。这是一喜。林稳中了进士,托林显向闻静心提了亲,已得闻允休首肯,走过诸多礼节,定下婚期,只待明年开春四月,即可迎娶新娘回殷州。这又是一喜。
闻静思见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心里也欣喜不已,连祝了几杯薄酒,喝得腮边一片绯红。闻静云看了看林稳,又看了看兄长,道:“可惜大哥这次错过了会试,不然怎么也是一二甲。”
林稳也附和道:“君谨有王佐之才,可惜生不逢时。这一次会试,宗太师门下子弟十有五六入榜,为避人眼目,他只好把其余的世家子弟也收录几个,以示公允。我能考中,多是这个缘故。”
闻静思放下酒杯,心中直道:“太子一日在位,我便一日与进士无缘。”继而摇头笑道:“子均抬举我了。为百姓谋福并不只有科举一途,子均走的是大道,我走的是弯路,所思所求都是一样,无所谓高下之分。”
几人见他并不执着于仕途一道,心里都暗暗称赞他的豁达。在座都是亲朋好友,善解人意之辈,这一顿午膳,吃得十分舒畅。饭后林稳告辞回家,闻静思被小妹赶去午睡,闻静林做主将明珠安排进雁迟的小院,方便两人互相切磋。
戌时一过,天又开始下雪。清霜馆内的木槿落了一枝的雪花,孤苦伶仃,一旁的几支腊梅,满枝桠的红色花朵迎风招展,清极而艳。
闻静思如约来到父亲的书房,闻允休将他招到身边坐下,细细地听他将禹州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听到朝廷缩减了赈灾的粮食,他点了点头,听到偏远村镇的农夫去城中卖儿卖女,巫觋趁机装神弄鬼献童求雨,却紧蹙了双眉,听到宁王为建昌百姓送粮,面露赞许之色,听到江淮愿意试着推行种植树木,涵养水源的办法,又抿了抿嘴唇,听长子说到自己病重,雁迟派人寻找徐谦时,更是神色凝重,眼露关切。直到闻静思将大小事情一一说完,他才沉思许久,缓缓评来:“百姓无知,乃是教化不足,书院零星,乃是朝廷无心。江淮愿意尝试革新,也未必有成效,你不可寄望太多。只是我料不到你竟病得这般重,非徐谦不能医治,更惊动了宁王暗中探望,倒真有些后怕。”
闻静思心中一惊,脸上不由带出几分迟疑之色。闻允休见了微笑道:“我说的不对么?”
闻静思只好如实道:“父亲说的对,宁王确实来探望了,我从昏睡中醒来看见他,也吓了一跳。他私自离开封地,若被有心人知道了,难保不会被太子多加利用,这都是……我的不是。”
闻允休见他焦虑自责,不禁哈哈一笑,开解道:“思儿不用着急,宁王手下能人不少,他本人也心思缜密,掩盖行迹一事定会做得滴水不漏。只是他那件裘衣,通身雪白不染杂色,价值不菲啊。不过礼轻情意重,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切莫让他再担心了。”
闻静思头一回听父亲这样劝说,虽然心有疑虑,却也赞同,顺从地应了声“好”,话题一转,问起小妹的婚事来。“父亲,明年小妹要远嫁,我想和父亲商量嫁妆一事。”
闻允休接着他的话题道:“嫁妆我已让阿林详细罗列出来,过几日给你。你先同我说说,你心里如何想我这一决定?”
闻静思沉吟片刻道:“父亲的决定,也是我的决定。林稳在身世人品,学识名声上自是无可挑剔,他在京城为官,有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