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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正秋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或许魔教并非不愿,而是不能。”
“不能?”
“这与他们的武功修为有关系。”
“有何关系?”
“禹国人的武学根基,是烛照大神遗留在神州各地的灵力。但幽荧是手下败将,被驱至北疆的穷途末路,并没有多少灵力残留。若不是北疆蛮夷进犯中原,魔教趁虚而入,中原人甚至以为幽荧元神早已走向灭亡。”
他讲到此处,阿瑾接话道:“那般阴邪的东西,还是早些灭亡的好。”
卢正秋望着那个心思单纯的女子,淡淡道:“我倒以为力量本无正邪,就像日月一样,禹国人畏惧月,而蛮族崇拜月,这难道也有正谬之分么?”
狄冬青一直从旁沉默,听了这番话,倍感诧异,本能地抬起头望向他。
但阿瑾很快反驳道:“当然有,蛮夷入侵我们的家园,屠戮我们的兄弟,他们难道不邪?正秋师父,你心地好,才会这么想,可你不知道北疆的战事有多残酷,蛮族根本就不是人,是一群魔鬼,我的爹娘就是……就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卢正秋立刻道:“抱歉,是我失言了。”
天水帮的同伴虽没有附和她,但都露出赞同的神色。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与蛮族打过硬仗,决无法轻易原谅当初的敌人。
卢正秋在心里轻叹一声,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
方世平接着问道:“所以您的意思是,魔教之所以无人可用,是因为力量不够?”
卢正秋点头道:“幽荧为了留下自己的元神,须得借助许多阴邪的术法,比如移魂术。”
狄冬青诧道:“移魂术?就像他们引诱百羽时所做的那样?”
卢正秋点头:“所以魔教才迫不及待地寻找龙血藤,炼制扶摇清风,为的就是遴筛合适的人选,将元神让渡融合。岳百羽便是其中一个,不仅体内经脉被灌注异己之力,就连心智也受到蚕食,凶险异常。”
方世平也倍感诧异:“就为了制造战力,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么?”
卢正秋道:“战力是一方面,还有更加耸人听闻的说法,我也不知真假。”
“但说无妨。”
“传闻说,幽荧元神所残余的灵力,在这片神州上甚至不够维持自己的生命,所以在力量衰颓之前,他须得完成真正的移魂术,彻底脱胎换骨,鸠占鹊巢,借身重生。”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
天水帮的成员大都是踏踏实实的习武之人,靠着一板一眼的努力积累修为,甚至有些出身世家名门,更加懂得积累修为的不易。
这种鱼跃龙门,一蹴而就的邪术,实在超乎他们的认知。
阿瑾咬牙道:“就算得到了战力又如何,被借了身的人,岂不是连自己都忘了,那样还算是人么?我才不要变成那种东西。”
方世平宽慰她道:“那是自然,魔教的邪门歪道,我们决不会认同的。”
姒玉桐从旁道:“我更加担忧都城的状况,倘若我那叔父真的与魔教联手,皇祖父的处境岂不是岌岌可危。”
没人能回答她的疑问。
众人正沉默着,突然听到远处的湖面上传来阵阵水声。
是木桨拍打的水面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留在船头站岗的弟兄猛地回过头,慌慌张张道:“大哥!有船,有船来了!”
第95章 君情何似(七)
广袤的湖面上,翻腾的白雾尽头,隐隐浮起一片黑影。
太阳才刚刚升起,这些影子好像黑夜的残留,不甘就此消失,便化作一条条影子,成群结队地反扑回来。
水声如潮,将宁静的清晨搅得一片浑浊。
狄冬青愕然道:“难道是魔教的追兵?”
姒玉桐也震惊不已:“他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她将目光投向阿茗,后者的脸色白得像纸:“我不知道,通往这神殿的水路,只有我的族人才能找到。”
像是在讥讽他的话似的,天际冒出一群流星,自黑影浮现的方向现身,疾速往岸边驰来,
鲜红的火焰当空划过,在天幕上划出一条条灰色的裂痕。穹顶像是被割裂成无数碎片,沉沉地压向地面。
制造裂痕的不是流星,而是羽箭,点了火的羽箭。
磷粉在空中熊熊燃烧,随着箭头降落,不偏不倚扎进岸边的船篷上。
由稻草和木条扎出的船篷接二连三地被羽箭引燃。火舌贴着船身蔓延,火势迅速壮大,好似游龙鼓起脊背,昂起头颅。
“救船!救船啊!”方世平率先呼喊道。
岸上的人们终于回过神,往船上飞扑过去,却又被漫天流星般的箭矢节节逼退。
一个,两个……接连有人倒在箭下,伤口涌出的鲜血与烈火织出一副惨烈的图景。
狄冬青的动作最快,他已穿过火雨,拉住一艘船的船沿,使出全身的力气,迅速向后退。
他的视线被烟雾和火苗遮得一片模糊,几乎是凭借本能穿过滩岸,退到更远处的树丛里,飞矢射不到的角落,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刚一睁开眼,便瞧见卢正秋的脸。
原来方才是师父与他共同拉着船,他才退得如此顺畅。
卢正秋眉头紧锁,望向箭矢的来处。
此时的滩岸已是一片狼藉,燃烧的船体冒出滚滚黑烟,在水畔卷出一条灼热的火墙,而更多的羽箭扎进地面的砂砾中,烧尽后留下一滩灰黑色的焦痕,好似雪白的肌肤上所烙刻的伤疤,丑陋而狰狞。
姒玉桐跟在方世平身旁,她压低声音道:“大哥,我实在不明白魔教究竟是如何发现我们行踪的。从羽山离开时,我确信没有被任何人跟梢。”
方世平怔了一下,问道:“那你有没有将行程告诉其他人?”
姒玉桐摇头道:“没有,我只在交给你的信函中提到过,让你在巴陵左近等我。”
方世平点头道:“是了,我拿到信函的时候,确信漆封还是完好无损的,绝没有被人拆过。”
姒玉桐眉头紧锁,踟蹰再三,终于说出了艰难的字眼:“……难道帮中有内鬼?”
方世平回身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抬手拍上她的肩膀:“阿桐,你听大哥的话,冬青和正秋师父救下了一艘船……”
姒玉桐立刻打断他道:“不行——”
可方世平的手牢牢地扣在她的肩膀上:“小妹,你赌输了,输了就得听我的。”
“可你们怎么办?”
“我们自有办法。”
方世平说完,便将阿茗喊道面前,问道:“魔教是从这一侧攻来的,此刻若是绕到岛的对侧,还有没有水路可以脱身?”
阿茗道:“还有一条水路可以绕到巴陵城的另一侧,直抵官道,不过动作要快,若是被他们封死就晚了。”
“好,”方世平点头,“你去准备船,立刻动身。玉桐、冬青、和正秋师父三个人,就交给你了。”
阿茗先是一怔,很快点头道:“我明白了。”
“阿茗,等等!”姒玉桐试图喊住他,然而他已经喊来两个帮手,一齐抬起蓬船,往岛屿另一侧绕去。
姒玉桐转向方世平:“大哥,我说过不必因为我是郡主,就对我有所偏袒。”
方世平轻叹一声,道:“我没有偏袒你,正因为你是郡主,所以我才对你严厉。”
姒玉桐怔住了。
原来这世上最残酷的事,绝不是以死相抗,殒命沙场。
求死却死不得,哪怕抛弃同伴,诀别友人,也要苟活下去。这才是真正难以承受的折磨。
方世平凝着她,用郑重的口吻道:“阿桐,你是禹国的希望,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一定要回到安邑去。”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番话,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早在九年前的那个夜晚,命数早已注定,她的人生就像眼前的滩岸,伤疤累累,火焰滔天,从前如此,往后亦将如此。
她低下头,攥紧拳头道:“我明白了。”
方世平贴在她耳畔道:“你告诉他们两个,一定要按我说的做,想要活命,决不能够有任何闪失。”
*
岛屿的另一端好似月相的背侧。
这里的滩岸朝向西侧,初升的朝阳被山影遮挡,水面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泛着深黑色的浪涛,昏冥幽暗。
船行的轨迹也是沉的,木浆推过波浪,发出粘滞低闷的声音,云梦泽的泽水仿佛变作一滩泥沼,而雾气则是泥沼中伸出的手臂,缠绕在船上,竭力拉扯着它。
山的另一边,喧嚣声清晰可辨,天水帮的成员大约已经结成队伍,铮铮的出鞘声不绝于耳。他们手中的刀剑才刚刚砥磨锋利,用清冽的湖水洗濯干净,可乱世中的剑哪有干净的时刻呢?它们很快便要再度出鞘,蒙上鲜血和尘嚣,刺探生死,搏杀性命。直到锋芒折断为止,一刻也不能停歇。
岸上一片喧嚣,船中却静得怕人。
四个人皆用兜帽盖住脸面,藏在山一样的斗篷里,默默地摇着船桨。
他们虽然没有言语,但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们脚下的船奋力穿过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