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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辰,他们像两只蜥蜴似的,胸口贴在冷冰冰的岩壁上,胳膊四处摸索缝隙,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行侠仗义,并不只是舞刀弄剑,常常还要做这样憋屈的事。
倘若这些事能给梧桐镇的人们带去些许希望,他便愿意去做。
在这样的世道上,希望是比灵泉谷的药草更加稀贵的东西。为此,哪怕背上偷盗的骂名,他也在所不惜。
师徒两人总算站在山崖上。
背阴处有一个洞穴,用两扇厚重的石门封着,外观极其简陋,表面坑坑洼洼,只有门环之间的悬锁无声地宣告了其中的玄机。
卢冬青摸出安启明的钥匙,插进锁孔。
奇怪的是,在钥匙转动之前,锁芯便咔嗒一声弹开,滑向一旁。
他心下一凛,急忙推开门。
尘嚣翻涌过后,等待他的并不是希望,而是一片狼藉。
这间洞穴做的仓库像是被暴风席卷过似的,房间里的陈设,没有一件还呆在正确的位置。
卢冬青骇然不已:“这里的药……被人盗走了?”
第44章 幽荧深沼(四)
卢冬青设想了许多可能,但绝不包括眼下的情形。
他与师父费尽辛苦,潜入山谷,攀上峭壁,来到这间背阴处的石室,为的本是盗取其中的药草。
可是,在他们到达之前,却有人抢先一步撬开了门。
石室中的药草原本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装在竹筐中、柜架上,然而,此刻全都乱了套,柜架倒在地上,竹筐滚到角落,羽山族稀贵的瑰宝好似被一阵风卷走似的,除了些零散的粉末,全都消失不见。
门锁上没有灰尘,想必时常开阖。
既然昨日还相安无事,那么失窃的时间一定不长。
“这究竟是谁干的?”卢冬青愕然道。
卢正秋的眉头紧锁:“莫非怕是被人暗算了?咱们快走。”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头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数人的高声交谈
“是什么人胆大包天,敢擅闯存药房?”
“不知道啊,赶紧过去看看吧。”
“其余的人随我来,方平,你去鸣钟。”
最后的语声凛然清脆,分明是任兰的声音。
长宁钟的声音随之响起,与昨晚不同,这次的鸣响只有三次,短而急促,仿佛惊雷一般回荡在平静的山谷之间。
守卫队伍的武者们已经迈着轻捷的步子跑下台阶,脚步声越来越近。
卢正秋立刻转向徒弟,命令道:“冬青,你先走。沿着方才的山崖爬下去,别让人瞧见。”
卢冬青一怔,当即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摇头道:“师父,我不能丢下你。”
“师父有法子脱身,你快去。”
“不行。”
卢正秋见他摇头,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连师父的话也不听了吗?”
卢冬青浑身一震,望向对方的眼睛,在那双平素温柔和煦的眼底瞧见一片全然陌生的凶狠。
他不再争辩,转而在山崖边蹲下身,两手一撑,纵身翻了下去。
他的脚踩在一处狭窄的缝隙中,双手扒着山岩,拼命探出身子,追问道:“师父,你打算怎么——”
“嘘——”
卢正秋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山崖陡峭,他悬在崖壁上,好似藏进阴影里的蜥蜴,若非刻意探身去瞧,便瞧不见他的影子,只要没人找寻,他便可以安全地躲在这里。
只要没人找寻……
他看到师父的脸消失在视野中,终于彻底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但他已没有时间后悔,短短一瞬之后,任兰的声音便如雷鸣一般撞进耳朵。
“怎么是你,卢正秋!”
*
卢正秋孑然一身站在石室的门外,迎着穿过山谷的风。
风鼓起他的衣袖,好似在他的背后撑开一双黑色的翅膀。可惜那终究不是真正的羽翼,太过单薄,太过孱弱,甚至无法载着他离开这片悬崖峭壁。
任兰已站在他面前,弯刀指着他的眉间。
她看见了一片狼藉的石室地面,也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卢正秋,甚至看见了挂在门上的,本该属于安启明的钥匙。
愤怒在她的眼底积聚,怒火连她的嗓子一并点燃,使那柔和清丽的声音变得嘶哑扭曲。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被这般冷酷的声音质问,若是换作冬青,一定会本能地感到不适。
但对卢正秋而言,承受愤怒实在不算陌生的事。
他悠悠地开口:“真不知是我的动作太慢,还是你的脚程太快。看来是我小瞧了你。”
长宁钟的钟声唤来了更多人,安启明快步跑着分开人群,来到任兰身边,人还没站稳,惊呼声便响起:“我的钥匙!我找了一整晚都没找到,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如问问他吧。”任兰用眼神往卢正秋的方向示意。
卢正秋冷笑一声,答道:“当然是因为我要开门。”
“开门做甚?”安启明反问道,话音刚落,便瞧见门内的狼藉,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啊,哪个不要命的将药房弄成这幅模样,若是让师父瞧见,不得把腿打断……正秋师父,该不会是你吧?”
就连粗枝大叶的安启明,此刻也明白了眼下的状况。
他望着对面胆大包天的男人,嘴巴张成一个圆。
任兰接着道:“这里保管的都是珍贵的药材,没有族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挪用。”
卢正秋哼了一声,冷冷道:“这里的药材可都是山谷里长出来的,凭什么由你们独享?”
“灵泉谷世代都是羽山族的地界。”
“世代的羽山族也从未像你们今天这般,龟缩在老巢里,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所以你就要从我们手里抢吗?”
“我不过是劫富济贫罢了。”
“冬青呢?”
“他不听我的话,我只好施了些办法,将他关在房间里。”
“你是他的师父啊!他那么信任你,你怎地连他也背叛?”
“当初我不怕麻烦地收留他,为的就是他的出身在江湖上还有些斤两。如今他竟然要留在这个鬼地方,和你们一起沉沦,难道我还要陪着他吗?”
任兰一直不依不饶地与他争辩,言至此处,终于难以遏制心中的震怒,厉声质问道:“你救他只是为了沽名钓誉吗?”
“不然呢?”卢正秋反问道,“若非有利可图,谁会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盗走的药草,你放到何处了?”
“我并不打算告诉你。”
说到此处,卢正秋的脸色一沉,忽然甩动手腕,从袖底抽出一柄峨眉刺。
任兰的弯刀已经动了,刀锋好似月弧一般,将锐利的锋芒压进一线之间,往对手的喉咙处抵去。
卢正秋后撤了一步,用手中的短刺将刀尖隔开。
他听到岩石被踩碎后滑落的声音,他的脚边已是峭壁,再无路可退。
任兰再一次逼近,来者不只她一人,还有她精心调教出的守卫队伍。
七名武者手执长剑,以卢正秋为中心,围出一个剑阵。
他们的阵法是经过严苛锻炼的,绝非一朝一夕信手拈来。在开阔的地方,他们用弩来封锁对手的去路。在闭塞的山崖上,则用剑将对手逼上绝路。
任兰没有岳百羽那般与生俱来的天赋,但她无疑是个用阵排兵的高手。
她的剑阵在几步之间,便将卢正秋逼到山崖边。
她的刀锋也追上来,好似七星围捧的圆月。
她盯着对面的叛徒,提声道:“乖乖受死吧!”
第45章 幽荧深沼(五)
留给卢正秋的选择并不多。
他手中的峨眉刺是方才在武器库中拾来的,并未经过仔细打磨,刺尖上挂着深红色的锈蚀。
这本来是女子防身用的兵刃,并不趁手,只是长度刚好能藏进袖中,他才将其拾来,以防万一。
现在,这件随意挑拣的兵器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仅凭一根生锈的短刺,与任兰的剑阵对峙。
任兰的怒火熊熊燃烧,在她忧郁隐忍的神情下,藏着久经压抑的愤怒,她的温柔仅对族人展露,对于其余试图破坏羽山族安稳的人,她只予以凶狠的、毫无保留的杀意。
这并非她的天性。她的心思天生恬淡细腻,鲜少与人争斗,她从小学习医术和药理,对兵戈一窍不通。然而九年前,岳长松惨死异乡的消息传回羽山,她的双亲和长兄亦在被天子屠戮的队伍中,她在风廷坚的门外跪了一夜,请求拜入师门,修习武功。
她执起冰冷的刀枪,纤白的手指上渐渐生出厚茧。
她渐渐忘却了救死扶伤的药方,却将一个又一个敌人斩杀在甘沂河畔。
九年的时光,将她雕琢成一个强硬又执拗的守护者,就像她手里的弯刀一样,深沉内敛,却从不吝惜锋芒。
倘若人生是一条索桥,那么,她选择义无反顾地向前,从此不再回头。
卢正秋与她缠斗十数招,且战且退。
她的刀锋凌厉,附有千钧的重量,卢正秋对此再熟悉不过,那是当一个人的人生被扭曲,迫不得已割舍自我的时候,所残留下的重量。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一次收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