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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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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年就像没听到这声“爹”,利索地翻身下马,两步走过来,一把将李昙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李昙被拽了个趔趄,又被李存年猛地一剑鞘砸上了膝盖,他被生生地砸跪下了,同时愣是没敢抬头,“爹,我……”
狠狠一鞭甩了下来,李昙肩头剧痛,整个人略微一缩,听到李存年自言自语了一句:“废物。”

五六年前李存年还是陇州军的鹰扬卫,与北济一场鏖战,队伍几乎被砍得片甲不存。李存年独自回了金陵,带着一身伤痕推开家门,看见的是满庭白幡。
烧光血亲斩光部属,就像剥皮去骨一样锻造出一个孤家寡人。纵然李存年生性和善,却也不由自己地在情感之外打出了一层铁壳,对谁都不大信任——除了李昙。

李存年握了握马鞭,心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李昙被宿羽那帮人带成了一个心软手软难堪大任的软骨头。前几年李昙是极度聪明勇敢有见地的一个好孩子,照理说怎么都不该长成这么个怂货。
早知道如此,三年前他就该让宿羽直接去守九回岭——或者让李昙去。

李存年一句话都不想说,“回去。”
李昙硬着头皮,“爹!就算老马他是奸细,他也——”
李存年硬邦邦地回答:“别叫我爹。”

李昙沉默地直起身,抬手压了压肩头火烧火燎的伤口,“……将军,末将是……事出有因。”
李存年直起身,挥开众人,“说。”

李昙说:“就算马沙是北济的奸细,他也是我们的兄弟。兄弟信义不存,情义犹在。……爹!”
又是一鞭挥下,这次李昙胸口都渗出了血色。
李存年收回马鞭,就像收回的是戒尺之类的东西一样,面目十分平静,垂目问道:“我跟你说过什么?”
李昙木然默诵:“天地君亲师,我们头顶上毕竟还有个天。有违天道者,就算是血亲师友,都绝不姑息。”
李存年问:“天是什么?”
李昙垂下眼帘,“……是家国社稷,是高堂王侯,是……是爹。”

李存年收回视线,“马沙都认了自己是奸细,你还要说马沙是你的兄弟?”
李昙抿了抿形状漂亮的薄嘴唇,“……不是,他是奸细,该斩之杀之。”
李存年牵起马缰,“上马,回营。”

成年人——尤其是上位者,往往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在自己与旁人之间划开一道天堑,使得任何言语都不能真正抵达彼岸。李存年的这套逻辑,在战场上让李昙兴奋钦佩,在战场之外,也让他格外渺小无力。

李昙跪在原地没动,清了清发抖的喉咙,罔顾周边将士的注目,换套说辞,朗声说道:“斩之也好,杀之也罢,大周自然有大周的规矩。何至于把人捆上九回岭示众?又何至于将自己置于虎狼之境?”

北济地贫人瘠,虎狼环饲,养出的百姓天生一副凶恶骨骼。而大周人被仙佛诗卷熏了上千年,天生仁慈,做不了凶蛮的掠夺者。
大周人和北济人,用的是同样字正腔圆的语言,同样横平竖直的文字,同样没有三头六臂,只有孱弱之躯——但内里毕竟不同。

李昙越说越激动,声量渐高,“……如此行径,我们和北济人又有什么区别?!”
“啪”的一声爆响,李存年驱马近前,居高临下地狠狠一鞭甩在了他脸上。
李昙被打得猛然背过脸去,整张脸一片火辣剧痛,脑中嗡嗡作响。
他听到李存年的声音冷邦邦地落地:“这是陇州。你是我的儿子。”

这不是金陵,是李存年的陇州。他也不是读书谈玄的贵公子,是李存年的儿子。
李昙从烟花巷中被李存年提溜出来扔进了疑似可能建功立业的沙场,一直以来,都有种非真似幻的错觉。
他对自己的认识有一点偏差,直到今日,李昙才模模糊糊地知道,他其实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作为依靠——这些年来,他以为的慈父,其实是一匹站在他身后,用利爪催促他撕咬异类的狼。

李存年不怕别人听到,硬邦邦地下令:“把他带回去。”
天罗地网早就密密铺开,渗出的鲜血渐渐糊住了视线,李昙只看到眼前一片血红,蒙住了被风吹斜的炊烟。

作者有话要说:
大噶好!细心的朋友可能已经发现我不仅改了笔名还改了文名!无情的朋友可能已经取消收藏了!但砸过雷的朋友肯定舍不得我对不对!

虽然说是金子总会花光的是龙种总会登基的是名字总会被踹的,
但我还是想押一押这个文名和这个笔名能活多久(/ω\)
爱过的朋友答应我不要相逢不相识好吗(/ω\)





第40章 九回肠
九回岭上终日冰封,坡陡地滑,一行人又是下马步行。
刘副校尉年纪都快五十了,走两步就喘口气,挥挥手,“歇会儿。”
押送马沙的有十几个人,是刘副校尉自己的人——因为这活没人愿意干。
马沙毕竟是昔日同袍,要把同袍押到九回岭上挂起来,大家想想都觉得压力很大。全营人推三阻四,最后还是刘副校尉摆摆手,“你们都跟我去。”

这帮人走了一路,越近九回岭就越沉默,其实巴不得这句话,当即有人盘腿一坐,掏出酒壶喝了口酒,然后递给下首的人,就这么一路传到了刘副校尉手里。
刘副校尉知道自己脾气就那样,也怕自己喝多了打闺女揍儿子,所以平时不喝酒,这时却犹豫了一下,也接过去抿了一口,然后递到被绑着手的马沙面前,“张嘴。”

马沙喝了一口,转脸面向南边。
刑讯他的人是李存年的副手,大概也是念在同袍情分上,许诺他只要招供,就跟李存年求个情,别对他那一家子赶尽杀绝。
也算是以命换命。
马沙觉得自己窝窝囊囊的,但总体来说是个爷们,虽然到死了还想看看梁州。

刘副校尉说:“再喝点。”
马沙垂下淤青的眼睛,强自笑道:“刘叔,你替我跟宿羽说一声,让他别抠门了。他偷偷摸摸攒那钱没用,三儿那德性压根娶不着老婆,我老婆也不用他管,我其实压根就……”
刘副校尉手里的酒壶晃了晃,马沙突然直了眼,随即破天荒地机灵了一把,仰脖子喝酒,同时手心一凉,落进了小小的一片碎刀刃。
刘副校尉收回酒壶,“知道了。刘叔看着办,你也看着办。”

酒壶传回去,一行人拍拍屁股起身,继续向烽火台磨蹭而去。
烽火台地处险要,是在九回岭最高的一处山尖上。站在台上,能瞭望到整个陇州,向北望,更是将小半个北济都收入眼中。
有个小兵沉默着把马沙绑在了烽火台上,问道:“副校尉,这样行了吗?”
刘副校尉瞟了一眼,“行了,走吧。不想做梦,就别回头。”

没人敢看马沙,各自低着头上马离开。风声渐紧,乌云越来越沉,有人说:“要下雪了。”
话音落地,真的就有一片雪花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
方才绑了马沙的那个小兵虽然也怕做梦,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看之下,立即高呼出声:“副校尉!你看!”

刘副校尉心一沉,猛然回头,“不是说让你们别——”
话音停在一半,只见风雪尽头,山与天交际处的雪白长线缓缓地漫上一片漆黑。
——北济人!

士兵们当即便要拨马迎击,又碍于领帅在场,有人催道:“副校尉!”
刘副校尉心中一片混乱。谢怀走后,陇州营中一片混乱,但他多有留意,知道何耿之死另有内情,那么,马沙的身份也该另当别论,想必是奸细另有其人,用马沙来转移视线。但李存年心意已决,所以他才会出此下策。
但为什么北济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他还没来得及想通其中关窍,那片黑色已经漫到了烽火台下。马沙还没来得及割开绑缚,当即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来不及多想,刘副校尉当即拨马向烽火台冲去,大喊道:“慢着!”

前方北济军阵已涌到了烽火台之下,围住了马沙,为首之人举起手中红缨枪,即将扎下——
冷风灌入肺腑,灌得刘副校尉的心底一阵不安的冰凉。

只听身后不远处的风雪中传来一阵紧促的斩风之声,一柄豁了口的长刀飞旋而过,精准如箭矢一般猛地钉入那片漆黑之中,钉出了一片人仰马翻的混乱,骑兵阵的攻势为之一缓。

身后山岭上一片雪光晶莹,一个黑点蓦地冲了上来,疾驰而近,掷出了长刀,略一收势,在岭上稍微一紧马缰。他扬起头来,五官被上下明光交映,越发显得漆黑雪白淡红的颜色都分外鲜明夺目,却没有一丝多余表情。
士兵们拍马赶过来,有人惊讶道:“宿羽?!”

宿羽来不及答应,甩了甩发烫的手,立即纵马前奔,经过刘副校尉时一错手抽出了挂在马背上的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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