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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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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正是晴冬下午日头最好的时候,他们把战马拴在树下歇脚,自己反倒愿意抱成团晒晒太阳。陇州的冬天漫长阴冷,太阳也没什么温度,但好歹是太阳。要是能把冻疮疤晒干,能把经年累月积攒旧伤的关节晒热,他们愿意被晒成深情款款的人干。
干巴巴的地瓜地里连个黄鼠狼都没有,荒僻的官道上更是半天都不见有车马经过。

只有一驾青骢马拉的油壁车由远及近驶来,辘辘车轮声在午后的寂静田野上散开,更显得格外寂寥。到了宿羽他们背后,也寂寥地停下了。
油壁车的车辕微微一沉,想必是里面的人要下车,多半是也想偷个烤地瓜。

三伦和马沙虽然是天雷和地火级别的不对付,穿衣风格倒是很一致,有多少穿多少,身上的衣裳厚得坐都坐不下来。宿羽则向来穿得少,一来是时时刻刻警醒自己别走神,二来是也没多少衣服可穿。因此只有宿羽闲闲散散坐在田垄边,手长脚长地支棱着,身边围绕着两个巨大的球。
马沙见宿羽不说话,居然也有点好奇,站在田垄边,拿球状的膝盖顶了顶宿羽的肩膀,“你不是牛逼吗,你倒是讲啊!”
宿羽连圆润分明的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垂着细长的睫毛,端庄优雅地啃着烤地瓜。冻得发白的脸笼罩在白气里,看不清神色,“有什么好讲的,不懂。”
马沙骂街:“放屁!跟李将军唧唧歪歪的时候不是话挺多么,轮到老子问你话了你就给老子装二傻子!老——我跟你说,我是很愿意倾听你的故事的,我们是兄弟嘛。”

转折太突然,宿羽和三伦狐疑地抬头看马沙,“吃死人脑袋了你?”
马沙早把村口的老婆丢到了脑后,一脸少女怀春,望向大路对面,“嘘。那马车上下来个姑娘,哎,真白,真好看。”
宿羽还行,“哦”了一声,就继续慢腾腾啃地瓜。
三伦比较惨,除了照镜子的时候能看看妖娆的自己,大概已经有二十年没见过姑娘了,立即转回头去,“哪有?”
马沙叹息道:“姑娘看了看路就上车了,我看见了你看不见,好开心呐我。”
三伦一个筷子般的扫堂腿刷了过去,“你也就是仗着我忘带刀了!”

宿羽没回头,把手中的地瓜皮齐齐整整码在地上,转头向大路对面看去。万里无云的淡蓝天空上过了好半天才掠过一只比驴还瘦的飞鸟,精疲力竭地落在了油壁车的车顶上。
他只是在确认马车不是从北济来的,其实对车对人对鸟都没什么兴趣,移开了目光,转回头看天。

田垄边,马沙迎击三伦的扫堂腿,一个球形白鹤亮翅,拍着宿羽的肩膀腾空而起,鬼吼鬼叫:“你带刀我吞刀,你带剑我吃剑,你带桥牌老子杠上花,反正看姑娘就是不关你屁事!”
三伦自己像个姑娘,导致命里缺姑娘,被打击得没心情打架了,也拿膝盖怼一下宿羽的肩膀,“这大太阳,你也不怕看瞎了。”

冬日天寒风大,光秃秃的树冠之间北风呼啸,牵扯得最后一片坚定的枯叶也在摇摇晃晃。
宿羽又看了一会,才慢半拍地收回目光,脸上仍然是那种没什么高兴事也没什么烦心事的淡然从容,只一颔首,摸出两个铜板来放进农家的铁罐子里,说:“走吧。”
马沙和三伦异口同声,“连吃带拿有十斤,你咋就能这么抠?!”
宿羽没好气,“差不多就行了,难道我很有钱吗?”

油壁车车辙一顿,车轮重新翻卷起来,径直向西行去,碾压过干燥生冷的黄土,掀起二三灰尘。

马沙和三伦拍衣裳的拍衣裳牵马的牵马,作球状散开。
宿羽用手撑住地,提了提身,又艰难地坐回去了。他按住了右膝,又微一使力,试图拖着右腿站起来。

马沙走过来扶了他一边,“您老又疼了?”
宿羽拿开他的手,抿住了嘴唇,慢慢地站直了。那样子费力得就像拉开一张锈了一冬天的铁弓一样,马沙几乎有种能听到骨骼吱呀磨掉铁锈声音的错觉。

宿羽脸上没什么表情,随便跺了跺脚,向前走去,随口说:“我好了。”
他走路姿势寻常,仿佛刚才那一点窘迫是凭空飞来的。

三伦抱着布口袋塞地瓜,“别理他,三哥的棉裤分你一条!不过你有空也去军医那看看,年纪轻轻的跟个裹脚老太太似的,上哪娶媳妇去。”
宿羽翻身上马,勒紧了马缰,回头一笑:“我真的好了。”

三年如江波皓月奔流而过,宿羽的笑容里没有多出什么内容来,仍然年轻明净,无处惹尘埃。

马沙也上了马,高声叹了口气,“走吧,九回岭!”
三匹战马渐次奔驰,朔风扑面,挟着霰雪和沙尘,微粒如钢刀般划开年轻人们尚且薄嫩的肌肤。
向东的马蹄铁踏过向西的车辙,风扬其灰,无所谓提及的往事被冬日奔袭田野的劲风远远抛在了脑后。

作者有话要说:
《上卷 王子变青蛙》完结!现在欢迎收看《放羊的星星》!(别信!)
PS。改过了细节





第25章 聚蚊谣
———聚蚊谣———

陇州地处极北,民风淳朴,越是如此,越是直白得令人发指。比如霸王花李昙真的是个花霸王,再比如九回岭真的有九道弯。
北济人战马精锐,最擅长在山弯中攀爬出没,九道弯迂迂回回,似乎在预示此地国境线三月一摇摆,五月一大改,山弯里随时都能冒出来异族人的冷箭。

大周的战马比起北济人驯化的野马来瘦弱许多,在雪山上攀爬,禁不住脚底打滑。宿羽翻身下马,吃力地大喘了一口气,拽住缰绳,徒步向山上行去。三伦和马沙也下了马,马沙还把地瓜袋子摘下来自己扛着。
陇州穷,陇州驻军也穷,战马刀兵全都是宝贝。

雪天琼枝之中空气冷凝,冻得年轻人们的小包子脸胡萝卜脸山药蛋脸一律白得透明,高鼻子矮鼻子和没鼻梁子都红通通地喷出凝固的白气。
山坡陡峭,连一口气能干掉半缸青稞酒的马沙都上气不接下气,就这样还要说:“宿小将军,能劳驾您想想吗?到底哪儿把老李家那俩祖宗惹了?”
李昙虽然不是什么好鸟,隔三差五对宿羽动手动脚,但李存年还算厚道。
宿羽冻得咳嗽了一声,“别乱说。”
三伦细声细气地说:“那确实得想想啊,不然咱仨就在九回岭上看一辈子烽火台吗?”

这倒把宿羽问住了。
霸王花是个断袖霸王花,对宿羽垂涎三尺两年有余,把自己垂成了块牛皮糖,当爹的李存年看不惯也是必然的。易地而处想一想,把勾引自家傻儿子的小妖精踹到九回岭看雪,其实不算心狠手辣。
宿羽早就没了脾气,看一辈子烽火台也不碍什么事;但马沙一年到头抱着打满补丁的大棉袄子思念村口的老婆,看着是有点惨;三伦更惨,还等着回家去瞅瞅村口小芳嫁了没有。
两人之姻缘系于他一人之手,月老小宿叹了口气,“下次回营领补给,我去想想办法。”

三个人齐刷刷叹了一口气,纷纷对此表示怀疑,各自踩着满地松软的白雪向前走去。
马沙第一个憋不住,“你啥时候回营啊?”
宿羽心虚道:“就再过个十天半个月吧……”
马沙要哭了,“陇州未平!何以家为!还让不让老子回家——”
他话音未落,三伦突然尖叫道:“小心!”
他脚底下的软雪之中躺着一把锃光瓦亮的长刀,从三伦的角度刚好被晃眼,马沙却没来得及小心,一鼓作气扑了个狗吃屎,积极主动地把脖子架在了刀刃上。宿羽出手如电,一把拎住了马沙的耳朵把人提了起来,将将避免了一场英雄自刎的惨案。

在马沙杀猪似的惨叫声中,宿羽蹲下身去,拎出长刀,打量了一眼。
三伦说:“比我们的刀都长都宽,是北济马刀。”
刀旁有几个深深浅浅的凹陷,显然是被雪填了一半的马蹄脚印。宿羽“嗯”了一声,量了量雪深厚度,掂量道:“来往都有。人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从脚印绵延的方向来看,果然一下雪北济人就要找事,这次竟然直接跨过九回岭进了陇州!……但是留下了无数脚印,不知道是不是蠢。

来不及想了,马沙捂着耳朵爬起来,把地瓜袋子一扔,上马就跑,“追!”
宿羽翻身上马,三伦还叽歪了一句:“不去换防了吗?”
秀色可餐的闷瓜已经窜了出去,“你去报信!”
三伦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听话利落,闻言立即牵马回顾,头也不回地原路下山回营去了。

宿羽和马沙奔驰了两座山弯,再沿着足迹向前看去,只见向南的脚印绵延向前,白茫茫地通向了山下陇州境内。而向北的脚印从这里消失了,想必是先有斥候探听军情,再引来大部队长驱直入。
马沙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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