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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璋还未反应过来,眼角只来得及瞥见一抹白青色,就听见黄坚强吃痛地嚎了一声。再看时,便只看见一只肥硕的白青色狸奴耀武耀威飞掠而走的背影。
黄坚强的脸被挠了三条血印,谢璋笑得不可自抑,道:“活该,让你打扰别人睡觉。”
那摊位的主人是个眉目慈和的大娘,见黄坚强嗷呜嗷呜地叫得惨烈,担忧道:“它没事吧,都怪我把这些物什摆得太过靠前。”
谢璋冲着大娘善意地一笑,而后蹲**帮其捡起掉落一地的东西,道:“没事,它皮糙肉厚。倒是我该道歉,没有管教好它。”
许是黄坚强的叫声太过虚假,把大娘逗得直笑:“那只小猫叫李挠挠,平日爱上我这儿打个盹儿,没想到今日不巧,被扰了清梦。”
谢璋便也笑道:“现在的世道,人不怎么聪明,畜生倒个个精明得很。”
“动物当然能成灵,我们阮陵城还有一个叫傅少徵的修士以琴化身呢。”
一道声音蓦然插入,谢璋眼神一凛,便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身道袍,抚着他下颚处单薄的几根胡须,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
谢璋本能的觉得此人来者不善,他一面悄悄松开了手中牵引着的长绳,一面接话道:“道长说的是,万物皆有灵。”
却在心中暗暗道,若是真有牛鬼蛇神的存在,夏履怕早就被分食殆尽了。
谢璋盯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道人,记忆突然灵光一闪——他似乎在皇宫上见过这个人,那个时候慕容燕也在。难不成这个长了一副骗子模样的道士,就是慕容燕信任无比的国师?
道人来不及说第二句话,就被没了束缚又刚被挠了三道血印的黄坚强的叫声吓得整个人一抖。
黄坚强见此人似乎没什么本事,于是“嗷”着一声就朝他飞扑而去。
谢璋目光淡淡地看向道人落荒而逃的狼狈身影,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站在一旁许久未出声的大娘却突然轻叹出声:“临安近几年里那些劳什子的道士越来越多了,我家里的那个儿子也对此十分偏信,三十而立的人了,整日神神叨叨不去劳作,可怎么办才好。”
不仅如此,慕容燕带来的求道之潮,早就在整个大渝掀起了一道风浪。由此带来的壮年劳动力缺失,以及层出不穷的苛政搜刮,令那些为生存苦苦挣扎的家庭苦不堪言。
谢璋笑了笑,道:“会好的。”
黄坚强不知道追着那个道士去了哪里,谢璋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便作罢,独自一人前往景府。然而他前脚刚踏进景府,后脚就被黄坚强壮硕的身子扑了个仰倒,险些栽倒在地。
景行的声音便随之而来:“黄坚强的脸怎么了?”
谢璋摸了摸黄坚强的狗头,随即一把将其推开。抬眼见景行抱臂靠着廊下的圆柱,目光淡淡,但带有未散的笑意。
景行今日罕见地穿了一件白衣,袖口领间以靛青色镶边,长长的下摆上还纹着一大片透明的云纹。夏日将近,初秋的彩云倒影在景行的眼中,他站在回廊之下柔和的视线,看得谢璋一个恍惚。
谢璋快步走来,从景行的领间取下一撮黄色的毛发,道:“路上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留下的痛的烙痕。”
罪魁祸首垂首而来,凑到景行身边上下蹭了蹭身体,又在他的衣角下摆留下了一道印子。
景行不甚在意地挠了挠它的下颚。
谢璋说:“你说的宅院我定下来了,你有空去看看。”
景行淡淡地“嗯”了一声,恢复了往日的寡言。
谢璋视线落在景行的手上,蓦然道:“你把之华的手信呈给他了?”
景行点点头,终于与谢璋对视道:“看来颇有成效。”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在手信呈上的隔日,慕容燕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去求得符篆。手信上慕容之华的言语字字恳切,谢璋想,是否有一瞬间,慕容燕也曾后悔过?
但他无从察之,也从不敢妄自去揣度慕容燕的心理。这个人阴魂不散地在谢璋梦里缠了他许多年,却偏偏又是之华的父亲。
谢璋垂下眼睑。
景行道:“礼部已经确定好时间了,在中元节之后的七月十八。”
谢璋皱眉道:“中元节之后?”
“对,说是等宫里的怨魂过了鬼门关之后。”景行嗤笑两声,“也不知是该说他胆子大还是小。”
“景大人。”谢璋道,“我听说,随从护卫中,带队的人是夏履。”
秋风乍起,凉意习习。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微光。
第三十章 暴乱
慕容燕乘坐的驾辇摇摇晃晃地走在前往城南清远观的路上。
八月中旬,秋意渐浓。不知哪里的桂花香飘至了鼻间,但唤不醒眯着眼被秋困捉入梦中的人。
夏履骑着马在驾辇的正前方,面色淡淡,叫人看不清其内心所想。
慕容燕思绪被困于深宫中子虚乌有的怨魂之说中已有数日,慕容之华的葬礼也因此事搁浅。
道路两侧景色匆匆掠眼而过,夏履回过头看了位于驾辇中的慕容燕一眼,随即阴沉沉地收回了目光。
柔然退回黄河之北,本应是夏履回西北的最好时机,可慕容燕偏偏找寻着各种各样的理由,让夏履不得从京城中脱身。直到眼看无法再压住夏履,便教人此行之后,便可回兰州。
慕容燕在忌惮夏履,也忌惮谢璋。身边群臣中唯一值得信任的,大概只有景行与沈愈。他寡情多疑,宁愿让随之征战多年的谢澄退回朝中,也不愿他再触碰有关兵权的一丝一毫。
可也正是如此,慕容燕才只能眼睁睁看着夏履一家独大而无可奈何。
在夏履眼中,慕容燕只不过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庸碌皇帝罢了。
随行的人中都敏感地察觉到了气氛诡异,便捂紧了自己的嘴不愿多言。于是长长的队列中,唯听得马蹄声哒哒,一路溅起不小的尘灰。
队列行过一段路程,两侧的树荫逐渐收拢,道路愈发狭窄起来。夏履视线一扫,便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夏履看不上慕容燕,但此次主事若有差池,对他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于是夏履将佩剑轻轻抽出些许,凝神注意着周边的动静。
再行半程,驾辇便逐步靠近那座隐于山水之中的清远观了,国师已经轻声附在慕容燕耳边,提醒着稍迟便可出轿。
夏履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然而只是一瞬,敏锐的听觉让夏履察觉到了自远处而来的,犹如人潮汹涌的沸腾之声,由远而近缓缓传来。
这响声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响亮,夏履抬头看去,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面倏地抽出佩剑,一面高声道:“护驾!”
若是刺客,夏履可能还略有防备,但这场由远及近的响声仗势如此之大,令夏履惊慌中还带着点不可置信。
夏履声音未落,队列中蓦然间便纷乱起来。定眼看时,只见不远处有一排排的人群如潮水般接连向慕容燕所在的位置汹涌而来,他们看穿着皆是平民百姓,但大多都是妇人,行进中偶尔还能看见步履蹒跚的老人。
形形色色的百姓们一齐组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慕容燕驾辇的去路。
慕容燕在轿内,还未明白发生了何事,他掀开车帘,看见眼前的仗势就是一愣,复而皱眉问夏履:“怎么回事?”
夏履也一头雾水,只好俯首道:“应该是百姓听闻皇上您要到清远观的消息,想来一睹您的尊容。”
那群百姓还在往慕容燕的方向所逼近,而车马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两相对行,逐渐有碰撞在一起的趋势。
直到后方不断有百姓纷拥赶来加入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夏履才觉得此事并非那么简单。他挥剑而出,高声警醒道:“停下!再往前靠近格杀勿论!”
然而此时这支浩荡的队伍似乎群情激奋,早已听不见夏履说话的内容。为首的一批稍微年轻的妇人们已经来到了慕容燕的驾辇之下,她们将其团团围住,外围的护卫被这群人推搡得东倒西歪。
“请皇上勤恳朝政,不要沉迷修道!”
这些百姓们异口同声,听在慕容燕耳边,犹如青天之雷。
慕容燕怒道:“你们这群贱民想干什么!”
然而没有人听清慕容燕的话,这群百姓们似乎早有准备,一句又一句地在慕容燕耳边重复着同一句话。
“请皇上勤恳朝政,不要沉迷修道!”
这或许是他们有史以来最接近皇帝的一次了。但他们脸上没有兴奋,也没有敬仰,有的只是对慕容燕统治之下的大渝深深的不满与激愤。
慕容燕�